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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希望


李向南赶紧凑过去,用打火机“啪”地一声给他点上,火苗映着村支书满脸的皱纹,那些皱纹里像是藏着张家坳几十年的风雨。

“税不能欠,这是政策红线,咱张家坳的人做事不能顶风来。”烟圈从村支书嘴角慢悠悠地飘出来,他眯着眼睛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在磨盘上轻轻敲着。

“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找刘书记,咱这作坊是扶贫项目,又是带动乡亲们挣钱的,当年他在公社大会上说过,要给咱村个体户开绿灯,总不能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指着李强。

“你也别愁,天塌不下来,有咱全村人给你撑着。”

李强刚要开口,就被阿强的大嗓门打断了。

阿强把半扇猪肉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震得尘土飞扬,他拍着胸脯,劳动布褂子上的纽扣都被震得发颤。

“我这猪是后天一早拉去县城肉联厂的,跟王厂长早就说好的价,一斤八毛五,这半扇肉少说有三百斤,卖了能凑两百五,加上我养猪场存的那点现款,凑八百块没问题!

先给李强救急,不够我再去跟邻村的老陈借,他欠我去年的饲料钱还没还呢!”

阿强说着就去解裤腰带,他的钱都用塑料袋包着,塞在裤腰里最稳妥的地方,塑料袋摩擦着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强哥,不用这么急。”李强赶紧按住他的手。

“你的猪本钱还没回来呢,我不能要你的血汗钱。”

阿强眼睛一瞪,络腮胡都竖了起来。

“啥血汗钱?

当年我养猪场闹瘟疫,是你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里路去县城给我买疫苗,连口水都没喝我的,现在你有难处,我能眼睁睁看着?”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马灯的火苗都似乎顿了一下。

春妮这时候从帆布包里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布面平整光滑,带着新棉特有的柔软质感,是她用今年新收的籽棉,在村里的老纺车上学着纺的。

她的手指因为纺线磨出了几个小红泡,现在捏着布角,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我用今年新收的籽棉纺的,弹了三遍,絮子细得像云彩。”

春妮把布展开给大家看,粗布是淡淡的米白色,在马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县外贸局的王干事说,香港客户就喜欢这种原生态的布料,要是能做出五十件绣花衬衣,就能走他们的出口渠道,一件给一块五的加工费,交货就结钱,不拖欠。”

高彩霞挤到前面,她的辫子上还别着朵刚摘的野菊花,黄色的花瓣沾着点尘土,却依旧精神。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粗布,指尖的温度似乎能透过布料感受到棉絮的温暖。

“我带着绣娘们连夜赶,白天干农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绣,我那丫头放了学也能帮着穿针引线。

咱们分工,我绣领口,张婶绣袖口,李嫂绣衣襟,三天保证出十件,绝不会耽误事。”

她说着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因为常年绣花磨出的老茧,那老茧是浅褐色的,比周围的皮肤硬了不少,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李婶这时掀开蒸笼盖,一股更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白胖的红糖馒头胀得像小拳头,表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糖心。

“先吃点垫垫肚子,空着肚子想不出好办法。”

李婶用筷子夹起一个馒头,递到春妮手里。

“孩子,别愁,你娘当年跟我一起纺线的时候就说,你是个有出息的,这点坎儿不算啥。”

春妮接过馒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粗布擦了擦眼睛,把眼泪和馒头一起咽进肚子里。

李向南一直没说话,他蹲在磨盘边,手指反复摩挲着账本上的赤字数字,马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的思索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沾了点墨渍,那是下午算账时不小心蹭上的,袖口也磨破了个小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线。

“大家的心意我都知道,”李向南突然抬手拍了拍磨盘,声音沉稳得像老槐树的树干。

“资质先不办,三千块注册资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反而耽误订单。

用五千块去地区旧货市场进十台二手缝纫机,春妮带着绣娘们搞‘家庭作坊’,分散在各家做活,不用注册也能接单,这样既合规,又不耽误挣钱。”

安初夏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那是她从地区文化局带回来的,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她翻开笔记本,用钢笔飞快地写着。

“我打听清楚了,地区旧货市场有一批国营服装厂淘汰的蝴蝶牌缝纫机,七成新,一台五百块刚好。

我认识市场管理处的老张,他以前是话剧团的道具师,能帮咱们挑质量好的。”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李强的税款我来想办法,桃源文化刚拿到《田埂上的梦》的放映补贴,先给你垫上九百零六块。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县城,税务局的张科长以前在《黄河谣》里当过客串演员,咱们带着片子去拜访他,或许能通融些时日,申请个分期缴纳。”

“不行!”李强猛地站起来,帆布帐篷的顶都被他的头蹭了一下,落下几点灰尘。

“你们的补贴是用来拍新片子的,我不能用。

再说,春妮的订单更急,那是出口的生意,要是黄了,不仅绣娘们没饭吃,咱张家坳的名声也坏了。”

他从裤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税单,往磨盘上一拍。

“这税我自己想办法,大不了我把作坊的磨米机卖了,总能凑够钱。”

“你敢!”村支书突然把烟袋锅子往磨盘上一磕,声音陡然提高。

“那磨米机是咱全村人凑钱给你买的,你说卖就卖?

当年你爹临死前跟我说,要让你守着田,守着咱张家坳的根,你现在是要把根拔了?”

村支书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气。

“税的事我去跑,刘书记要是不给通融,我就坐在他办公室不走,我就不信他能看着咱村第一个个体户垮了!”

阿强这时已经把猪肉分成了好几块,用荷叶包着,递到每个人手里。

“这肉大家分着带回去,明天我跟村支书一起去公社,我就不信咱这么多人,还凑不齐九百块。”

他把最大的一块肉塞到李强怀里。

“拿着,给你家娃补补,这几天你都瘦脱形了。”

李强看着怀里沉甸甸的肉,荷叶上的肉香钻进鼻子里,他突然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灯的火苗突然“噼啪”响了一下,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春妮手里攥着粗布,指节都泛了白。

高彩霞把馒头掰成小块,分给旁边的孩子。

李婶用围裙擦着手上的面粉,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关切。

村支书又点燃了一袋烟,烟圈在帐篷里慢慢散开,模糊了每个人的身影,却又把大家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这样,”李向南突然开口,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默。

“五千零三十二块,分两千给春妮买缝纫机,剩下的三千零三十二块,一千给李强缴税款,两千零三十二块留作桃源文化的流动资金,用来跑放映渠道。

这样两头都能顾上,虽然紧巴点,但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看向大家。

“阿强的猪不用急着卖,你的养猪场正需要资金周转。

村支书也不用去公社堵门,张科长那边我去说,当年拍《黄河谣》的时候,他欠我个人情。”

安初夏补充道。

“我已经跟县供销社的老王打好招呼了,他答应给李强的‘田埂牌’小米粥搞个专柜,位置就在供销社进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销量能上去,税款很快就能赚回来。

春妮的衬衣做好了,我也能通过外贸局的关系,联系下一批订单,咱们形成产业链,就不怕资金周转不开了。”

帐篷外突然传来狗叫声,是村里的大黄狗在欢迎晚归的人。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春妮把手里的粗布叠好,放进帆布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明天我就去周边村找绣娘们,把活分下去,保证按时交货。”

李强把怀里的肉递给旁边的狗剩。

“给王老师送去,他年纪大了,需要补补。”

阿强则拍着李向南的肩膀。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地区买缝纫机,我力气大,能帮你扛。”

李婶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李向南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

村支书则把烟袋锅子收好,慢悠悠地说。

“明天我去公社打个招呼,就说咱村搞联合作坊,让他们多关照。”

马灯的火苗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贴在帆布帐篷上,像一幅生动的群像画。

夜深了,乡亲们陆续散去,田埂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老槐树的沙沙声和马灯的火苗声。

李向南和安初夏蹲在磨盘边,把账本重新整理好,用麻绳捆结实。

“这样真的能行吗?”安初夏轻声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担忧。

李向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记账,指腹有些薄茧,却很温暖。

“能行,只要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

你看这老槐树,经历了多少风雨,不还是枝繁叶茂吗?

咱张家坳的人,就像这老槐树,根扎得深,再大的风浪也不怕。”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马灯的火苗渐渐小了下去,却依旧明亮,照亮了磨盘上的账本,也照亮了两人眼底的希望。

帐篷外的田埂上,露水开始凝结,打湿了青草,也打湿了泥土,空气中满是清新的草香和泥土的气息,那是希望的味道,是张家坳即将迎来丰收的味道。

张大毛在公社礼堂改的摄影棚里已经蹲了快三个小时,膝盖都麻得失去了知觉,可他连动都不想动。

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胶片盒,有的是打开的,里面的黑色胶片卷成一团,像条死蛇。

有的还没开封,却印着“过期五年”的字样,是他昨天从县电影公司库房里翻出来的,用指甲一划,胶片就脆得掉渣。

“他娘的!”张大毛狠狠骂了一句,抓起一个空胶片盒往地上一摔,塑料盒“啪”地一声碎成了两半,碎片弹起来,差点划破他的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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