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新款方便面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桃源食品厂门口的土路上就扬起了一阵尘土。

三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首尾相接，车斗里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看到里面不锈钢的反光。

守在门口的老门卫王大爷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直到头车上跳下来个穿着蓝色工装、裤脚沾着泥的年轻人，才认出是运输队的秋生。

“秋生小子，这是拉的啥宝贝？”王大爷叼着旱烟，掀开帆布一角，瞬间被里面锃亮的机器晃了眼。

那是一套方便面生产线，滚筒式和面机、链条式传送轨道、全自动油炸机，每一处焊缝都透着新，跟厂里原先那两台掉漆的老机器比，简直像两个时代的物件。

秋生抹了把汗，嗓门洪亮：“王大爷，这是厂长从省城弄来的新家伙！以后咱产方便面，再也不用靠膀子揉面了！”

说话间，车间里的工人都涌了出来，围着卡车七嘴八舌地议论。

老工人王师傅今年五十多，在国营厂干了三十年，伸手摸了摸和面机的滚筒，指腹划过冰凉的不锈钢，感慨道：“好家伙，这滚筒比咱老机器的厚一倍，揉出来的面肯定匀！”

旁边二十出头的小张凑过来，好奇地问：“秋生哥，这机器一小时能产多少啊？”

秋生拍了拍机器外壳：“厂长说，每小时三千包！是老机器的三倍！”

人群里突然静了下来，李向南和陈师傅从办公室走了过来。

李向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张设备说明书，走到最前面：“大家别围着看了，秋生带兄弟们卸车，陈师傅跟维修工们准备调试，今天必须把机器挪进车间！”

卸设备的活儿干了整整一上午。

秋生带着运输队的三个小伙子，用撬棍把几百斤重的和面机从车上挪下来，再垫上圆木滚进车间，每个人的工装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小张力气小，搬传送轨道时没抓稳，轨道滑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灰。

他脸一红，正要道歉，秋生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咱慢慢来，这机器金贵，可不能磕着碰着。”

到了下午，设备终于都归位了。

陈师傅拿着扳手，蹲在油炸机旁研究出油阀，李向南凑过去，手里拿着笔和本子：“老陈，说明书上说这油炸机的油温得控制在  160度，咱之前的老机器只能手动调，这新的有温控表，你看看咋校准。”

陈师傅眯着眼，调了调温控表的旋钮，又用温度计测了测油箱里的油：“差两度，得再拧半圈。”

两人对着说明书琢磨了半天，直到夕阳把车间的影子拉长，才把温控表校准。

接下来的三天，车间里几乎没熄过灯。

第一天调试和面机，机器启动后，面团总粘在滚筒上，陈师傅让工人往滚筒上抹了点食用油，还是不管用。

李向南盯着滚筒转了半小时，突然说：“是不是面团的含水量太高了？”

他让工人少加两斤水，再试的时候，面团果然顺着滚筒滑了下来，不粘了。

晚上十点多，工人们都下班了，李向南还在车间里记录数据，陈师傅端着两碗玉米粥走过来：“厂长，先喝点粥垫垫，明天还得调试灌装机呢。”

李向南接过碗，粥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说：“老陈，咱这新机器虽然比不过撒拉的进口设备，但只要调好了，照样能产好面。”

第二天调试灌装机，遇到的麻烦更大。

灌出来的火腿肠有的粗有的细，陈师傅检查了半天，发现是进料口的阀门堵了。

他和维修工们拆阀门时，螺丝锈住了，拧不动，秋生拿来一把管钳，两人合力才把螺丝拧下来。

清理完阀门，再试的时候，火腿肠终于粗细均匀了。

凌晨两点，李向南突然发现油炸机的面饼有的炸糊了，他赶紧关掉机器，拆开油炸机的机头，里面的出油孔堵了不少面渣。

他让维修工拿来铁丝，自己蹲在地上，一点点把面渣掏出来，手指被铁丝划了个小口子，渗出血来，他随便用布条缠了缠，继续掏。

天快亮的时候，油炸机终于正常了，第一片金黄的面饼从传送带上滑下来，李向南拿起一片，咬了一口，脆中带韧，比老机器做的好吃多了。

试生产那天，全厂的工人都来看热闹。

和面机“轰隆隆”地转着，面团被压成薄薄的面皮，切成面条，再卷成面饼，送进油炸机。

灌装机“咔嗒咔嗒”地响着，一根根火腿肠被封装好，传送到流水线上。

王师傅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圈有点红：“咱这辈子，还能用上这么好的机器，值了。”

李向南笑着说：“这只是开始，以后咱还要买更好的机器，把桃源的牌子做大。”

新设备调试好的那天下午，夕阳把桃源食品厂的红砖房染成了暖黄色。

李向南踩着余晖从车间出来，袖口还沾着点面渣，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

桌上早就摆好了一张叠得整齐的稿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三料包方案”，字迹工整，边角却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陈师傅是被秋生叫过来的，他刚把灌装机的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手上还带着机油味，进门就看见李向南举着稿纸，眼睛亮得像有光。

“老陈，你坐。”李向南把稿纸推过去，手指点在“酱料包、粉料包、干蔬菜包”

那行字上，“咱以前的面，就一个料包，咸淡全靠蒙，老百姓吃久了就腻了。

咱整个三料包，酱料负责入味，粉料提鲜，干蔬菜加口感，三种口味——红烧牛肉、麻辣、鸡汤，都是老百姓爱听的名儿，你看咋样？”

陈师傅拿起稿纸，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他在国营肉联厂做了三十年调料，从猪头肉的卤料到香肠的香料，没少琢磨，但方便面的三料包，还是头一回听说。

“厂长，这想法是真好，”他手指在“干蔬菜包”上顿了顿，“可咱没经验啊。酱料的配比、干菜的脱水程度，差一点味道就差远了。就说这红烧牛肉味，牛骨汤熬多久？加多少豆瓣酱才不齁？都是学问。”

“所以才找你啊。”李向南给陈师傅倒了杯白开水，搪瓷杯底沉着两片茶叶，“你是咱厂的老手艺，这事儿除了你，没人能担。咱不着急，一天试一种，试到满意为止。”

第二天一早，车间角落就多了个“小调料室”。

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的半间小房，里面摆着陈师傅从家里带来的十几个陶罐，分别装着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罐口用红布扎着，生怕受潮。

桌上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一把黄铜勺子，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陈师傅说那是他在国营厂时记配方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头一天试红烧牛肉味。

天还没亮，陈师傅就去了县城的屠宰场，挑了两根带筋的牛骨，回来后在车间的大锅里架起柴火，开始熬汤。

牛骨要先焯水去血沫，他站在灶台前，拿着长勺撇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汤里没了浮沫，才把火调小，慢慢熬。

熬到中午，汤变成了乳白色，飘着淡淡的肉香，他舀了一勺，尝了尝，皱起眉头。

鲜是鲜，可少了点厚味。

他往汤里加了两勺豆瓣酱，是县城酱园里最好的那种，暗红色的酱块在汤里慢慢化开，香味浓了点，可还是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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