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肌份制
火腿肠和方便面的生产成功,让李向南在商业计划上走出了第一步。
那天清晨,他站在辽源县食品厂的土坯墙前,指尖划过墙上斑驳的石灰,指腹蹭到细小的渣子,簌簌落在鞋面。
那是去年雨季漏雨泡坏的墙皮,至今没来得及补。
车间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裹着晨雾散开,像一层薄纱笼着整个厂区,连远处的老槐树都变得朦胧。
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裹着水汽飘出来,灌装机每封完一根火腿肠,就会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节奏分明,像是在给厂区的清晨打拍子。
流水线旁,王师傅正弓着腰码纸箱,蓝布工装的袖口磨出了白边,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块旧布条。
前几天搬机器时蹭破了皮。
他码得齐整,每摞够十箱就用麻绳捆一圈,纸箱上“辽源食品厂”的手写标签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墨色晕开,连“辽”字的走之旁都变粗了。
门口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响着,司机老张正蹲在车斗边抽烟,见李向南过来,把烟蒂在鞋底摁灭,扯着嗓子喊。
“李厂长,这趟去县城供销社,顺带把你那商标材料捎过去?省得你再跑一趟。”
李向南摸了摸口袋里折得整齐的商标申请材料,纸边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还沾了点车间的机油。
他笑着摇头:“我自己跑一趟,放心。”
其实他心里没底。
这小县城的供销社,一天顶多卖出去二十箱火腿肠,昨天老张回来还说,西边供销社的王主任嫌货占地方,让少送点。
可他脑子里总晃着前世的画面。
二十年后,超市的货架上堆着成箱的火腿肠,五颜六色的包装挤得满满当当,连西北山区的孩子都知道,拆开包装袋就能直接吃,配着方便面煮更是顶好的吃食。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搪瓷缸印着“劳动最光荣”,缸沿磕了个小缺口,里面泡的浓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像一堆皱巴巴的枯叶。
他没心思喝,手里翻着从省城新华书店买来的《经济参考报》,报纸边角卷了边,是被他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上面“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标题被他用红铅笔描了三遍,铅笔尖都磨圆了。
“1980年,个体户还在躲躲闪闪,有的连招牌都不敢挂,我这私营企业倒要搞股份制,会不会太冒进?”
他对着窗户叹气,窗外的老槐树刚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给他打气,又像是在劝他再想想。
傍晚下班,李向南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宿舍走,车筐里放着一摞写满名字的稿纸。
那是他琢磨的商标名。
“辽源火腿肠”太局限,上次去地区市送货,有人问“辽源是哪儿的县”。
“大众牌”也不行,隔壁县的肥皂厂早就用了这个名,上次去进货,供销社的人还拿这事打趣他。
“工农牌”又太生硬,上次跟陈师傅提,老陈头皱着眉说“听着像农具,不像吃的”。
稿纸扔了一地,最后一张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火腿肠,旁边写着“好吃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最后定下的一个名字。桃源
桃源方便面,桃源火腿肠。
去县工商局那天,李向南特意穿了件没补丁的蓝布褂子,把商标材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帆布包里。
工商局在老县衙的院子里,土坯房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土,木门上挂着“辽源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木牌。
漆皮剥落得厉害,“政”字的最后一捺都快看不见了。
办事的张科员坐在靠窗的桌子后,戴着圆框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还是有几根白头发翘了起来。
他翻材料时,手指沾着唾沫,一页一页看得慢,老花镜滑到鼻尖,他就用食指往上推推,推了三次,才抬头说话。
“小李啊,你这私营企业注册商标,咱县自打解放后就没见过。
材料得补三份,手写,字迹要工整,不能有错别字,还得找公社开证明,证明你这厂是合法经营,没占公家的地。”
李向南心里一沉。
公社的王书记是个老派干部,之前他办厂时,王书记就坐在公社的长凳上劝他:“小南,听叔一句劝,别折腾私企了,按月拿工资,还能分粮票。”
可他还是咬咬牙,去县城的供销社买了两斤水果糖。
那会儿水果糖是稀罕物,平时只有过年才给孩子买。
揣在兜里去了公社。
公社的院子里晒着刚收的小麦,几个社员正拿着木锨翻粮,麦粒落在地上,“沙沙”响。
刘兵书记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挂着“书记办公室”的小牌子,推开门,一股烟草味扑面而来。
刘兵正趴在桌上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桌上摆着一个旧搪瓷杯,里面的茶都凉透了。
“姐夫,我来跟您说个事。”
李向南把水果糖放在桌上,糖纸映着光,刘兵的目光扫了过来,没说话。
李向南又掏出厂子里的火腿肠,剥了根递过去:“您尝尝,这是我们厂产的,纯猪肉做的,以后能给咱公社的养猪场找销路,您社员的玉米也能多卖点钱。”
刘兵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慢慢舒展:“嗯,比供销社的肉罐头嫩,没那么咸。”
他又咬了一口,才放下算盘:“你这商标的事,我帮你签字,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问题,县里可担不起责任。”
李向南赶紧点头,看着刘兵在证明上签字,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黑色的字迹,他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来回折腾了一周,材料才算交齐。
张科员把材料锁进带铜锁的木柜时,慢悠悠地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里的茶垢积了厚厚的一层:“最少得等三个月,局里要往地区里报,地区再往省里报,急不得。”
李向南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三个月正好,先卖着,等商标下来,就把包装换了,印上‘桃源’的字,再画个小桃源村的图案,老百姓一看就喜欢。”
商标的事刚落地,李向南就琢磨着改厂名、推股份制。
那天他在车间里跟王师傅说:“王叔,咱把‘辽源食品厂’改成‘桃源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咋样?”
王师傅正给灌装机上油,手里的油壶停在半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烟灰落在蓝布工装上也不在意:“李厂长,改这名儿干啥?‘辽源’多顺口,‘股份公司’听着跟资本家似的,是不是要变着法儿扣我们工资?”
王师傅在厂里干了十年,手上的老茧比硬币还厚,是工人们的主心骨,他一开口,周围几个老工人都跟着点头。
“是啊,李厂长,咱还是国营厂好,旱涝保收,上个月我家小子生病,厂里还批了半个月的病假,私企能这样?”
“就是,股份是啥?能当饭吃吗?别到时候钱没拿到,工资还少了。”
李向南的手心攥出了汗。
他知道,这些老工人不是故意找茬。
他们经历过“公私合营”,见过有人因为“私人财产”受牵连,对“私人持股”天生有顾虑,总觉得“钱揣在自己兜里才稳当”。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待到半夜,桌上的台灯昏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他翻着从省城借来的《股份制试点经验》,里面的案例都是大城市的,什么“职工持股”“分红制度”,跟辽源的情况差太远。
这里的工人连“股份”两个字都没听过。
“得找个人帮我敲敲边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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