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步入漩涡
许清流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的边缘。
屋子里很静,只有炭炉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把安阳郡主抛出的这块大饼在脑子里来回翻烤了几遍。
“皇室,说到底也是一支队伍。”
许清流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姑娘。
“薛家要权,严家要利,皇室要的是平衡。你们让我去当这个打破平衡的锤子,锤子砸完人,通常是要折断的。”
安阳郡主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她伸手把桌上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你把党争和皇权混为一谈了,薛家和严家那是臣子在内斗,他们在棋盘上抢地盘,但皇室不是棋子,皇室是定规矩的人,是这盘棋的本身。”
她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现在的问题是,这两个下棋的人把棋盘卡死了,吏部和兵部天天在朝堂上吵,秋闱的主考官到现在都定不下来,皇上嫌烦了,需要一个人去把这盘死局搅烂。”
“为什么是我?”许清流问。
“因为你长了这么一张脸。”
安阳郡主指了指他的脸。
“薛家和严家找你,是因为你这张脸能牵扯出一桩旧案,能成为他们互相攻讦的致命武器。”
“只要你出现在京城,他们两边原本僵持的阵型就会瞬间大乱,我要你做的,就是顶着这张脸,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把他们的桌子掀了。”
许清流把茶杯放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掀完之后呢?我能落个什么下场?”
“掀完之后,你去考你的试。”
安阳郡主靠回椅背,语气很随意,却透着极大的底气。
“你帮我把这局棋拆了,我保你安安稳稳进贡院,就算你交白卷,我也能让你活着回河谷县,但你要是真有本事考个第一,那以后这京城里,就有你的一把椅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讨价还价就显得矫情了。
许清流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桩买卖。
当夜,三个人围着桌子敲定了进京的行程。
安阳郡主带来的路线非常刁钻,完全避开了官道和薛严两家布下的暗哨。
他们不走正门,而是绕道城北一条废弃了十几年的旧驿道,伪装成一支从关外进京送货的小规模布商车队。
商议妥当后,郡主去隔壁院子安排车马。祁亮也回屋收拾东西,走之前拍了拍许清流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许清流独自留在屋里。
他把剩下的散碎银两倒出来,仔细数了数,分门别类地塞进旧书箱最底层的夹缝里。
那块大内造办处的白玉佩,他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贴着里衣收进胸口的暗袋。
做完这些,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厚厚一摞自己默写出来的《大梁律疏》。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在写,把大梁朝的规矩、漏洞、生杀大权,一字一句地刻进脑子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走到炭炉边,松手。纸张落进红透的炭火里,瞬间卷曲、发黑,腾起一簇火苗。
许清流一张接一张地烧。
他不需要把这些纸带进京城,因为真正的刀子,已经全装在他的脑子里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黎明时分,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一支挂着“陈记布庄”幌子的车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霈城。
许清流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灰,坐在第二辆骡车的辕把上,看起来就像个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的小伙计。
安阳郡主坐在第一辆车的车厢里,祁亮则混在后面的脚夫堆里,低着头赶路。
车队沿着废弃的旧驿道走得不快,路上坑洼不平,颠簸得很。直到未时三刻,京城高耸的南城门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下的盘查比霈城严苛十倍。两排披甲的守卫手持长枪,把进城的人流分成三列。
几个穿着便服、眼冒精光的人混在守卫中间,手里拿着画像,死死盯着每一个过往的年轻男子。
轮到布商车队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走上前来,用刀鞘敲了敲车辕,示意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
许清流跳下车,低着头站在路边。
那个拿着画像的便衣走了过来。他先是扫了一眼许清流的粗布衣裳,正准备略过,视线却突然在许清流的侧脸上停住了。
便衣猛地凑近,把手里的画像举到许清流脸边,来回比对了整整三遍。
肉眼可见的,这人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狂喜,紧接着又变成了极度的紧张。
他张开嘴,刚要大喊出声招呼同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安阳郡主身边的一个随从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随从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紫铜腰牌,直接怼到了那个便衣的眼皮子底下。
便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清了腰牌上刻着的字样。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画像差点掉在地上。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喊声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后触电般地往后退了两步,直接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
“放行。”便衣的声音都在发飘。
车队重新启动,木轮碾过青石板,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城门洞。
许清流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便衣还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进城之后,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安阳郡主掀开车帘,吩咐随从把人分开安置。
祁亮被单独带走。临走前,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许清流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有担忧,有忌惮,也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许清流被送到了城东一处极不起眼的民宅里。
院子不大,只有两个耳聋眼花的老仆负责一日三餐,绝不多说半句话。
安阳郡主临走前只交代了一句:“这三天,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儿睡觉。我去把局布好,时机到了,自然有人来接你。”
许清流真的就睡了三天。他每天除了吃饭,就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把进京后可能遇到的所有盘问和死局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第三日午后,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了民宅门口。
赶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汉子,只说了一个字:“请。”
许清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衫,没有带书箱,只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在京城的街巷里七拐八绕,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了一处威严的衙门后门。
许清流抬头看了一眼,高墙上露出半截琉璃瓦,这是礼部的地界。
汉子领着许清流穿过两条长廊,来到一处宽敞的议事厅门外。
厅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主考的人选再拖下去,天下的举子都要闹事了!你们吏部到底想干什么?”这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透着怒气。
“我们吏部按规矩办事,郭侍郎资历最深,有何不可?倒是你们翰林院,非要推一个连地方政务都没碰过的书呆子,这才是拿国朝大典当儿戏!”另一个声音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许清流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里面坐着的,有吏部的,有兵部的,有翰林院的。薛家和严家的核心人物,此刻全聚在这个厅里,为了秋闱的主考官名额争得面红耳赤。
汉子没有通报,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争吵声戛然而止。厅内七八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许清流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大梁朝权力漩涡中心的议事厅。
当许清流走进那扇门,厅内至少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人直接把椅子带倒,脸色白得像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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