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故人重逢
随从的话音刚落，祁亮转头看了许清流一眼。
许清流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开的律法书，冲着院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祁亮心领神会，挥手让随从退到灶房那边去，自己大步走到院门后头，伸手拉开了门闩。
木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向内敞开。
门外站着个十五岁上下的姑娘。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头上梳着寻常人家最常见的双丫髻，臂弯里甚至还挎着个破竹篮，篮子底垫着几片带着泥巴的菜叶。
这副打扮扔在霈城的大街上，完全就是个出来买菜的粗使丫头。
但许清流隔着半个院子看过去，端着茶杯的手瞬间悬在了半空。
这人他见过。
两年多前，在老鸦口驿站，那个穿着极其考究、强行把他叫进天字号房、最后把一块大内造办处白玉佩塞进他手里的姑娘。
门外的姑娘没有往院子里硬闯。她站在台阶下，视线越过祁亮的肩膀，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屋内的许清流身上。
她把手里的竹篮往上提了提，轻轻拍了一下巴掌。
“果然在这儿。”
祁亮满脸写着疑惑。他回头看了看屋里的许清流，又转过头盯着门外的姑娘，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找谁？”祁亮堵在门口没让路。
“找他。”
姑娘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许清流的方向，语气熟络得活像走亲戚。
许清流把手里的书合上，站起身走到廊下。
“让她进来。”
祁亮满肚子疑问，但还是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灶房那边的随从很识趣地缩回了屋里，顺手把门关严实。
姑娘跨进院槛，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个简陋的院落，撇了撇嘴，径直走到正屋里。
她毫不客气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把竹篮搁在脚边，自己拿过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大口。
祁亮跟着进屋，反手把门闩死。他走到桌边，把这姑娘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这人长得水灵，但做派完全不像个丫鬟，倒像是个发号施令惯了的主子。
“哪家的？”祁亮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盘问。
姑娘放下水杯，拿袖子随便擦了擦嘴。
“京城来的。封号安阳。”
祁亮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听到这四个字，手腕猛地一抖。
青瓷茶杯当场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连擦都没顾得上擦，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带得椅子往后退了半尺。
许清流坐在对面，把祁亮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祁亮是京城顶级权贵祁镇的独子，平时眼高于顶，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能让他连茶杯都端不稳的封号，分量可想而知。
“当今圣上亲封的那个安阳郡主？”祁亮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姑娘没搭理祁亮的震惊，转头看向许清流。
许清流这才完全确认，这位当年在驿站里闹着要吃雪燕的姑娘，如今是实打实的皇室宗亲。
“找你可真不容易。”
安阳郡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河谷县那个叫铁锋的蠢货，带着人在北边官道上转悠了几天，连你的影子都没摸着。要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还真让你溜进京城了。”
许清流双手拢在袖子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知道我在霈城？”
安阳郡主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这很难猜吗？你从河谷县跑出来，肯定要进京。进京就绕不开霈城。”
“你在长青山书院待了两年，除了旁边这个姓祁的，没交过别的朋友，祁镇在霈城有个隐秘据点，这事儿别人查不到，但我能查到。”
她指了指门外。
“你孤身一人在外面逃命，到了霈城肯定要找个落脚的地方。”
“把这些线索串起来，顺藤摸瓜找到这个院子，也就是费点时间的事。”
“你们这两天连买菜的路线都换了，防备心倒是挺重，可惜防不住有心人。”
祁亮听完这番话，一句话没说。
他默默地拿过抹布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又重新倒了杯茶推过去。
他的神情很复杂，既有被人摸清底细的后怕，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安阳郡主没碰那杯茶，收起了刚才的笑脸，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今天来，第一件事是道谢。”
许清流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两年多前在老鸦口驿站，我被几拨人死死盯着，脱不开身，当时拿你当挡箭牌，确实是迫不得已，我本以为你一个乡下童生，遇到那种阵仗肯定会吓破胆，甚至会跑出去乱说。”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没想到你不仅没乱，还把那群探子耍得团团转，后来探子回报，说你带着你二哥在官道上慢吞吞走了四天，硬是把那群杀手当成了免费护卫用，你这招绝了，硬是帮我兜住了那几天的风声。”
安阳郡主看着许清流，语气里透着几分赞赏。
“就因为你帮我争取到了那几天的时间差，我才能顺利赶回京城，把最要紧的那件事办完，要不是那件事办成了，我也拿不到今天这个郡主的封号。算起来，我欠你一个人情。”
许清流听完，反应依旧平淡。
“谢字不必提。你走的时候留了那块白玉佩，那块玉佩后来帮我挡了不少麻烦。咱们算是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安阳郡主挑了挑眉毛。
“你倒是算得清楚。不过这第二件事，你恐怕算不清楚。”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要躲在霈城不露面，等秋闱的时候再混进京城，就能万事大吉？”
许清流没吭声。
“别做梦了。”
安阳郡主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盘算。
“薛家和严家现在斗得红了眼，但他们有一件事是出奇一致的。那就是都在找你。”
祁亮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找那张脸。”
“对。”
安阳郡主看了祁亮一眼，又转回许清流身上。
“他们都知道有一张特定的脸正在往京城方向移动。两边的探子已经把京城周边的关卡全撒满了网。”
“你只要敢露面，不管你伪装成什么样，只要骨相被认出来，立刻就会被截走。”
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落到薛家手里，你就是对付严家的刀，落到严家手里，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洗干净脸混进霈城是聪明，其实你早就踩在悬崖边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炉里的火星偶尔爆开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清流看着对面的安阳郡主。这个和他同岁的姑娘，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裙子，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带血。
“所以呢？”许清流开口问。
“所以我亲自来霈城找你。”
安阳郡主坐直了身子。
“我要给你铺一条路，一条能让你全须全尾、活着走进京城的路。”
许清流的脑子转得极快。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皇室的人亲自下场捞他，图谋的东西绝对比薛严两家更大。
“条件是什么？”许清流问得很直接。
安阳郡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你站队，你身后站着的，是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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