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醒来
阳光,刺眼得让人想吐。
苏昌河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天花板上的横梁在眼前晃出了重影。
头疼欲裂。
不仅仅是宿醉那种疼,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脑浆里来回搅动。
“唔……”
他呻吟了一声,试图坐起来。
身子却软得像是一摊烂泥。
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那一瞬间的眩晕感让他差点又一头栽回去。
这是睡了多久?
两天?
还是三天?
肚子里空荡荡的,胃壁摩擦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声。
苏昌河晃了晃脑袋,强行运转起体内那滞涩的真气,试图驱散这股诡异的虚弱感。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很难。
那股药劲,霸道得离谱。
根本不是市面上那种下三滥的蒙汗药。
“该死……”
他低咒一声,踉踉跄跄地翻身下床。
脚刚一沾地,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整个人往前一扑,险些跪倒在地。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讥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慢慢地挪出房间。
屋子里静悄悄的。
静得有些可怕。
没有那个女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没有饭菜的香气。
甚至连平日里总是弥漫着的那股淡淡的药草香,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他走到厨房,抓起水瓢,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
不管不顾,仰头就灌。
“咕嘟、咕嘟……”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终于让那股仿佛要着火般的干渴缓解了一些。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随手丢下水瓢。
目光落在了灶台上。
那里放着一个罩网。
透过网眼,能看到两个早已干硬的馒头,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苏昌河掀开罩网,抓起一个馒头。
硬得像石头。
但他顾不上了。
狠狠地咬了一口,用牙齿强行磨碎那些干硬的面屑,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下去。
一边啃,他的目光一边在厨房里扫视。
最后。
定格在了灶台角落,那一碗还没倒掉的剩饭上。
那是那天晚上,她亲手给他盛的饭。
那个女人,笑着给他夹红烧肉,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呵。”
苏昌河冷笑一声,眼底却并没有多少笑意。
这药劲是真狠呐!
也就是他。
换做是一个寻常的一境高手,怕是早就去见了阎王。
那个女人。
那个叫郑佳徽的女人。
你是不是没下过药啊!还是真想毒死我?
特意加大了几倍的剂量?
谁家迷晕丈夫,是用这种致死量的?
“死女人……”
苏昌河嚼着干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睡完就跑?”
“把我当什么了?”
“路边的野狗吗?喂饱了,玩腻了,就一脚踢开?”
他越想越气。
越气,胃口反而越好。
几口就把那个硬馒头吞进了肚子里。
那一晚的温存,那一晚的缠绵。
现在想来,全是陷阱。
全是她为了逃跑而布下的迷魂阵。
“别让我捉到你。”
苏昌河咬着牙,字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
“捉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与此同时。
那一条无名小河边。
一匹黑色的骏马正在焦躁地打着响鼻。
苏暮雨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他手里捏着一只特制的追魂蜂。
那小东西在他掌心里转了几圈,最后无力地垂下了翅膀,不再动弹。
“怎么停到这儿不动了?”
苏暮雨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昌河。”
莫不是有了危险?
虽然昌河那家伙平日里吊儿郎当,武功也高深莫测,但江湖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尤其是暗河的仇家,遍布天下。
苏暮雨翻身下马。
黑色的长靴踩在河滩松软的泥土上。
他蹲下身,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仔细地扫视着地面的每一寸痕迹。
这里很偏僻。
平日里几乎没有人走动。
所以,那些痕迹虽然经过了两天的风吹日晒,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车辙印。
很轻。
但是又有深度 。
说明车上装了东西。
而且驾车的人,手法并不娴熟,有些地方甚至压到了路边的野草。
苏暮雨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车辙。
“不懂掩盖踪迹。”
“是个外行。”
如果是江湖中人,哪怕是三流的蟊贼,也会下意识地清理痕迹。
但这个人没有。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把行踪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这反而让苏暮雨更加疑惑。
昌河若是清醒的,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么。
唯一的可能就是,昌河出事了。
他的目光顺着车辙印往前移动,突然停住了。
在河边的乱石堆里。
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
那是重物在地上拖行留下的划痕。
旁边还有几串脚印。
脚印很小,很浅。
“是个女子。”
苏暮雨站起身,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当时的画面。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
正费力地拖着一个沉重的男人。
那是昌河吗?
“昌河是被这个女子带走了?”
“还是被……绑架了?”
苏暮雨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手中的油纸伞微微收紧。
不管是谁。
敢动暗河的人。
都要付出代价。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顺着那道并不难追踪的车辙印,扬鞭而去。
……
另一边。
苏昌河终于把那两个干馒头都塞进了肚子里。
又喝了一大瓢凉水。
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平复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手脚有了点力气。
他站起身,开始在这个生活了好几天的屋子里转悠。
推开卧室的门。
空了。
那些平日里摆在桌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
柜子里的衣服,也不见了。
甚至连床上那床他最喜欢的丝绸被子,都被卷走了。
“真狠啊。”
苏昌河气极反笑。
这是搬家呢?
这是抄家吧!
他走到后院。
马厩里,那匹枣红马还在悠闲地嚼着干草。
这是之前带他们到这里的马。
此时正甩着尾巴,似乎对主人的愤怒一无所知。
槽里的草料堆得满满当当。
显然,那个女人走之前,怕马饿死,特意加满了草料。
“你倒是好心。”
苏昌河拍了拍马头,语气酸溜溜的。
“对一匹畜生都比对我好。”
“这马你没带走,是嫌它目标太大?还是嫌它跑得太快?”
他又回到了厨房。
看着地上那碗被他一巴掌拍翻的米饭。
米粒散落在灰尘里。
那是他作为“柳无忆”这段日子的终结。
也是那个叫“郑佳徽”的女人,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
那张原本英俊邪魅的脸,此刻因为还有些浮肿,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越来越冷。
“郑佳徽。”
他在舌尖上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终日打雁,今日竟被燕啄了眼。”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是暗河的苏昌河。
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索命厉鬼。
居然在一个没有任何武功底子的乡野医女手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这要是传出去。
大家长怕是要笑掉大牙。
苏喆那个老怪物估计能拿这事儿嘲笑他一辈子。
他走到原本的桌子那边 。
桌子上放着一沓银票,还有一张地契 。
这是什么意思?
嫖资吗?
“郑佳徽......”
苏昌河将那银票揣进怀里,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出门解开拴马的绳子。
翻身上马。
虽然脑袋还有些晕,但多年的杀手本能让他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驾!”
枣红马一声长嘶,冲出了院门。
刚走出没多久。
迎面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
一袭黑衣,背着一把伞的男子,正策马狂奔而来。
“昌河!”
苏暮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虽然脸色有些苍白。
但人还在。
还活着。
苏暮雨心中悬着的大石瞬间落地,猛地一勒缰绳。
“吁——”
两匹马在狭窄的村道上交错而停。
苏暮雨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苏昌河的马前,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视。
从头到脚。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
“不用看了。”
苏昌河坐在马上,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没伤。”
“就是饿得不行。”
苏暮雨愣了一下。
“啊?”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昌河可能身受重伤,可能中了剧毒,可能正在被仇家围攻。
唯独没想到。
他只是饿了。
“没受伤就好。”
苏暮雨虽然疑惑,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上马,调转马头,和苏昌河并肩而行。
“回去再和你讲。”
苏昌河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郁闷。
“我现在需要吃顿热乎饭。”
“刚刚那俩馒头,连牙缝都不够塞的。”
苏暮雨点了点头,伸手探向马鞍旁的行囊。
“昌河,我这里还有干粮。”
他是杀手。
出门在外,随身带着干粮是习惯。
“不用。”
苏昌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一想到那种干巴巴的饼子,他就反胃。
他现在想吃肉。
想吃大鱼大肉。
想吃那种油水足足的席面。
只有那样,才能填补他心里那个被掏空的大洞。
“得了一笔‘意外之财’。”
苏昌河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意外之财”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咬出血来。
这笔账。
他一定要讨回来。
“去吃顿好的。”
苏昌河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了速度。
苏暮雨看着身边这个活蹦乱跳,还能发脾气,还能想着吃好的兄弟。
眼底的担忧彻底散去。
虽然不知道昌河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只要人没事。
就好。
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向着最近的县城疾驰而去。
……
江南。
九霄城。
这座被誉为“文武双全”的城市,即使是在烟雨蒙蒙的日子里,也透着一股别样的繁华。
郑佳徽站在一家名为“安居坊”的牙行门口。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打扮。
原本随意披散或者是梳着少女发髻的头发,被她一丝不苟地盘了起来。
插上了一支并不算名贵,但胜在雅致的银簪。
身上是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外衫。
看起来端庄,稳重。
俨然一副已婚妇人的模样。
“哟!这位夫人,您里面请!”
刚一进门,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牙人就迎了上来。
那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就是专业的牙人。
眼睛毒得很。
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夫人虽然衣着不算华贵,但气质沉稳,眼神清明,肯定是个真心想要做买卖的主顾。
“在下姓黄,这一片的宅子铺面,没有我老黄不熟的。”
黄牙人一边引着郑佳徽入座,一边殷勤地倒茶。
“不知郑夫人今日来,是想看个什么样的宅子?”
郑佳徽接过茶盏,并没有喝,只是轻轻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温和:
“黄先生客气了。”
“我想置办一处宅子。”
“要求不高。”
“前面要临街,最好能做个小铺面。”
“后面要有住人的院子,稍微清净些。”
“若是能有现成的家具,那就更好了。”
黄牙人眼珠子一转,心里立刻有了数。
前面开店,后面住人。
这是想做长久生意的打算啊。
“郑夫人这要求,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黄牙人摸了摸那两撇小胡子,故作沉吟了一番。
“不过您运气好,刚好赶上我有几处不错的房源。”
“有一处在城东,原本是个绸缎庄,位置好,热闹,就是价格稍微贵点。”
“还有一处在城南,离书院近,文气重,是个两进的院子,之前是个秀才住的。”
“再有一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着郑佳徽的神色。
“在城西,离运河不远。”
“上一任主家是个老中医,前面就是个现成的医馆格局。”
“后面院子虽然不算太大,但胜在雅致,还有一口甜水井。”
“那主家儿子在天启城发了迹,接二老去享福了。”
“走得急,家具什么的都留下了,说是只卖给有缘人。”
郑佳徽听到“医馆格局”四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佳佳!这个好!这个好!】
脑海里,锦程的声音兴奋地响了起来。
【有井耶!以后咱们用水方便,不用天天跑出去挑水了!】
【而且前面就是医馆,省得咱们再装修了!】
郑佳徽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城西那处,听起来倒是不错。”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劳烦黄先生带我去瞧瞧?”
“好嘞!您这边请!”
黄牙人见生意有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立马引着郑佳徽出了门,叫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马车。
一路向西。
大约走了两刻钟。
马车停在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这里的环境确实比闹市区要清幽不少,但人流量也不算少,属于那种闹中取静的好地段。
黄牙人推开一扇有些斑驳的木门。
“郑夫人,您请看。”
“这前面就是铺面,药柜什么的都是现成的,还是上好的红木呢。”
郑佳徽走进屋内。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中药味,让她觉得格外亲切。
柜台、药柜、诊桌,一应俱全。
确实省了她不少事。
穿过前面的铺面,后面是一个小巧的庭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枝繁叶茂。
树下是一口青石垒成的水井。
角落里还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花瓶,看花纹也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这院子,确实清净。”
郑佳徽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
黄牙人为了展示那花瓶的成色,伸手想去转动一下。
谁知手脚有些笨拙,袖子不小心挂到了旁边的架子。
“哎哟!”
只见架子上那只青花瓷的大花瓶,晃了两下,直直地朝着地面砸了下来。
牙人吓了一跳。
“哎哟!”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这花瓶虽然不值什么钱。
但也是前主人留下来的旧物。
“完了!”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预想中碎裂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一阵微风拂过。
黄牙人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只见那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郑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架子旁。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稳稳地托住了那只即将坠地的大花瓶。
那是……内力?
黄牙人混迹市井多年,也是见过世面的。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气劲,将那花瓶凭空托了一下。
这是高手啊!
郑佳徽手腕轻轻一抖,将花瓶稳稳地放回了架子上。
动作行云流水,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她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黄牙人,淡淡一笑:
“黄先生,小心些。”
“这可是上好的青花瓷。”
黄牙人猛地回过神来,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原本心里那点因为郑佳徽是孤身女子而生出的小觑之心,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位郑夫人。
深藏不露啊!
“是是是!”
黄牙人连忙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腰弯得更低了,语气也变得更加恭敬。
“多谢夫人出手!”
“这……这真是让夫人见笑了。”
“这宅子……”
“这宅子我要了。”
郑佳徽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环视了一圈这个安静的小院。
“价格合适,我就签了。”
……
买完宅子。
郑佳徽并没有急着回去。
她还要买人。
她现在的身子,虽然还能动,但过几个月肚子大起来,很多事情就不方便了。
而且,她需要有人帮她看家护院,处理杂事。
在这个世界。
买卖人口是合法的。
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黄牙人此刻对郑佳徽已经是言听计从,把她当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大主顾。
立刻带着她来到了牙行后面的院子。
这里,站着两排等着被挑选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个个低着头,神情麻木。
郑佳徽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扫过。
【佳佳,那个左边的女孩看起来好可怜。】
【还有那个,那个大叔的手是不是断了?】
锦程在脑海里小声嘀咕着。
郑佳徽没有说话。
她走到第一排。
那里站着两户人家。
都是拖家带口的。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
另一对稍微年轻些,怀里还抱着个在襁褓里的婴儿。
虽然穿着粗布麻衣,满脸菜色,但眼神里还透着一股子想要活下去的韧劲。
尤其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虽然自己冷得发抖,却还是死死地把孩子护在怀里。
“这两户人家,是怎么回事?”
郑佳徽指了指他们。
“带着这么小的孩子,通常主家是不愿意要的。”
养孩子费粮食,还干不了重活。
一般人买奴才,都喜欢买壮劳力。
黄牙人连忙凑上来解释道:
“回夫人的话。”
“这两户人家,是从沧州流落过来的。”
“沧州那边前阵子不太平,有个大官被抄了家。”
“这些人以前都是那府里的粗使下人,没犯什么大错,就是被发卖了出来。”
“也是可怜人,一路颠沛流离到了咱们九霄城。”
“我想着夫人您后面有院子,可能需要人打理。”
“这两家人虽然带着孩子,但胜在老实本分,而且是家生子出身,规矩都懂。”
“只要给口饭吃,绝对忠心。”
郑佳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沧州流放过来的。
这倒是个好出身。
这种经历过大起大落,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往往更珍惜安稳的日子。
而且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
不容易生出叛逃的心思。
“这两户,我要了。”
郑佳徽淡淡地说道。
那两对夫妇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随后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多谢夫人!”
“多谢夫人赏饭吃!”
郑佳徽没有理会他们的磕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独自站在角落里的少女身上。
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
虽然瘦弱,但眉眼清秀,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
“这个是孤女?”
“是,父母双亡,自愿卖身葬父的。”
“我要了。”
郑佳徽需要一个贴身的丫鬟。
接着,她又挑了两个看起来有些力气,面相憨厚的寡妇。
这两人可以帮忙做饭、浆洗。
最后。
她的脚步停在了一个男人的面前。
这是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
虽然衣服破旧不堪,满是污渍,头发也乱蓬蓬的。
但他站得很直。
哪怕是身为奴籍,他的脊梁骨似乎也没弯下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
他的右手手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
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破坏了原本应该算是清俊的面容。
“这个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郑佳徽眯了眯眼睛。
这个人的眼神,太冷。
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仇恨。
就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黄牙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这个……是个落魄秀才。”
“得罪了人。”
“被人打断了手,毁了容,这才……”
“夫人若是嫌弃,咱们就不看他。”
“这人虽然识字,能算账,但这手废了,干不了重活。”
“而且这面相……”
确实有些吓人。
郑佳徽却摇了摇头。
“得罪了人?”
她盯着那个书生的眼睛,突然问道:
“那我如果买了他,那个麻烦,不会找上我吧?”
她虽然不怕事,但也不想惹一身骚。
尤其是现在这种特殊时期。
黄牙人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不会!绝对不会!”
“夫人您放心!”
“都是从沧州那边传过来的陈年旧事了。”
“而且那仇家也就是为了羞辱他,才把他发卖了。”
“既然卖了,那就是两清了。”
“有什么问题您找我,我老黄在九霄城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肯定给您解决!”
郑佳徽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那个书生。
那个书生也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郑佳徽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渴望。
不是对活着的渴望。
而是对……机会的渴望。
【佳佳,这个人,好像有点危险。】
锦程提醒道。
“危险与机遇并存。”
郑佳徽在心里回了一句。
她需要一个懂文墨、能管账的人。
而且,一个心怀仇恨的人,只要运用得当,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这个,我也要了。”
郑佳徽指了指那个书生。
书生那原本死寂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
回到新宅子。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郑佳徽坐在堂屋的主位上。
那把太师椅有些大,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
但此刻。
屋里的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新买来的这群下人,整整齐齐地跪在堂下。
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尤其是刚才在牙行,亲眼见识过黄牙人对这位新夫人态度的那些人,更是心里打鼓。
郑佳徽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释放出体内的内力。
那是一股属于逍遥天境(虽然她只是个空壳子,但这气势是实打实的)的威压。
瞬间。
整个堂屋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人只觉得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几个孩子吓得想哭,却被大人死死地捂住了嘴。
“我姓郑。”
良久。
郑佳徽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以后,你们称呼我为夫人。”
她放下茶盏,瓷杯碰撞桌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至于我夫家是做什么的,我的丈夫是谁。”
“这些,你们不用管,也不许多嘴去问。”
她的目光如同冷电般扫过全场。
“进了这个门,就是郑家的人。”
“作为我的下人,该遵守的规矩,都要遵守。”
“这是我制定的规矩,暂时先照着做。”
“之后,我会视情况酌情更改。”
说到这里。
她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
“我这个人,赏罚分明。”
“但我最恨的,就是背叛。”
“不要让我发现你们有谁吃里扒外,或者动什么歪心思。”
“我的手段……”
她轻轻一抬手。
一道无形的气劲飞出,击中了门外的一块青砖。
“砰!”
那块坚硬的青砖瞬间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不是你们能够猜测的。”
“啊!”
跪在地上的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头磕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是!夫人!”
“奴才不敢!奴才绝对忠心!”
他们是真的怕了。
这种手段,这种气势。
这位夫人,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武林高手!
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武林高手就是天。
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神。
郑佳徽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在这个乱世,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一群人生活,若是没有雷霆手段,只会招来祸端。
心软?
那是对自己残忍。
“行了,都起来吧。”
她收回了气势。
“李管家。”
她指了指那个年纪稍大、看起来最沉稳的男人——也就是那户带孩子家庭的男主人。
“以后这个家,内外的杂事,由你来统筹。”
“是,夫人。”
李管家受宠若惊,连忙磕头谢恩。
“至于你。”
郑佳徽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断手的书生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抬起头,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回夫人,小的没有名字。”
“以前的名字,死了。”
“现在只有一个贱名,叫阿残。”
“阿残?”
郑佳徽皱了皱眉。
“难听。”
“既然你识字,以后就做府里的账房。”
“至于名字……就叫墨生吧。”
“墨水的墨,新生的生。”
书生浑身一震。
墨生。
莫生?
还是……墨色中重生?
“谢夫人赐名。”
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郑佳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子上。
“墨生。”
“无论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还是心底有恨,想要报仇什么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
“在我这儿干满五年。”
“若是做得好,账目清清楚楚。”
“五年后,我放你走人。”
“就连你的奴籍,我也会替你消了。”
墨生猛地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野心的火。
也是希望的火。
消奴籍!
这对于一个已经坠入深渊的人来说,无异于再造之恩。
只有恢复了良民身份,他才有可能去做他想做的事。
去报他想报的仇。
“夫人……此话当真?”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郑佳徽淡淡一笑。
“我郑佳徽,从不食言。”
“是!”
墨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
是心甘情愿的。
郑佳徽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心里盘算着账本。
买这个宅子,加上买人,还有给牙人的佣金。
前前后后,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再加上之前卖医馆的钱,这一来一回,倒是没亏太多。
但坐吃山空是不行的。
尤其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能让外人觉得她一个孤身妇人,手里有着花不完的银子。
那太可疑了。
“看来。”
郑佳徽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郑氏医馆的招牌,得尽快挂起来了。”
趁着身子还方便。
多看几个病人,多赚点奶粉钱。
在这九霄城。
扎下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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