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九霄城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医馆的木柜台上。
郑佳徽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听着外面街道渐渐嘈杂的人声。
她并不担心柳无忆会找到这里。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那个男人，只知道她叫“郑佳徽”。
是个女的。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家住哪里？
没说过。
就连口音，都是最标准的官话。
在这个世界，官话就像是前世的普通话，流传甚广，根本听不出籍贯。
更何况。
他那样的人。
那样一身煞气，甚至可以说是在刀尖上舔血的高手。
怎么会把目光投向一个市井中的小小医馆？
在这个高武低玄的世界里，阶级壁垒森严得令人绝望。
一境之上的高手，那是天上的云。
而她，不过是地上的泥。
尤其是那些所谓的江湖侠客。
他们大多有些大男子主义，甚至是极度的男权至上。
在他们的眼中，江湖是剑，是酒，是恩仇。
唯独不是柴米油盐。
他们不会关注民生。
不会关注脚下的普通百姓活得是否艰难。
更不会去留意一个专门给妇人看病的医女。
郑佳徽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此刻竟成了她最大的护身符。
只是。
凡事总有万一。
那个男人的眼神，太深，太冷，也太邪。
像是盯住猎物的孤狼。
被那种人惦记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灭顶之灾。
她赌不起。
因为她肚子里，还有个小家伙。
“还是早做打算比较好。”
郑佳徽低声呢喃。
她站起身，眼神恢复了清明与果决。
那是她在前世职场中练就的执行力。
说干就干。
当天上午，她就找来了城里最有名的牙人。
医馆的位置不错，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后院也修整得井井有条。
再加上“郑大夫”这块招牌在附近的口碑。
牙人给出的价格很公道。
甚至因为郑佳徽急着出手，只要现银，牙人还特意帮她压了下家的价，只想快点促成这笔生意赚取佣金。
契约签得很快。
银货两讫。
郑佳徽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叠银票，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变成了这一叠轻飘飘的纸。
……
消息传得很快。
到了下午，街坊邻居们便都知道了郑大夫要卖房走人的消息。
一时间，小小的医馆门口，挤满了来探听消息的人。
最先来的是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
她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急吼吼地跨进门槛。
“哎哟，郑大夫啊！”
“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卖房子走了呢？”
王大娘的大嗓门，瞬间把周围几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紧接着是街对面裁缝铺的刘嫂子，手里还捏着半块没绣完的帕子。
“是啊妹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要是缺钱，咱们街坊邻居凑凑，可别把这吃饭的家伙什给卖了啊！”
就连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修鞋匠李老头，也把摊子挪了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郑佳徽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关切的脸庞。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泛起一丝酸涩。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
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反而给了她最多的温暖。
可惜。
她不得不骗他们。
郑佳徽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早已准备好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歉意，七分无奈，还有一点点“不得不说”的神秘。
“王大娘，刘嫂子，各位街坊。”
她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大家的好意，佳徽心领了。”
“只是这次走，并非是因为遇到了难处，反而是……一桩机缘。”
“机缘？”
王大娘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什么机缘？是要嫁人了吗？”
郑佳徽笑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不是嫁人。”
“是有个大户人家，托人找到了我。”
她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那户人家的夫人，怀了身孕，胎像有些不稳。”
“听说我擅长妇科千金一方，特意重金聘请我去府上，专门为那位夫人保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身不由己”的苦笑。
“各位也知道，那种高门大户，规矩多。”
“人家说了，这一去，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而且为了夫人的清静，还得住进他们府里的别院，不能随意与外人联系。”
“这医馆空着也是空着，无人打理容易荒废。”
“再加上人家给的定金实在丰厚……”
郑佳徽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我想着，不如索性卖了，等日后在那边安顿好了，再做打算。”
这番话，半真半假。
逻辑严丝合缝。
在这个时代，大户人家为了子嗣，确实会做出这种事。
而且“保胎”这种事，最是耗费时间精力，住进府里也是常理。
王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满脸羡慕。
“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啊！”
“能进大户人家当供奉大夫，那可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就说嘛，郑大夫医术这么好，肯定会有贵人赏识的！”
刘嫂子也跟着点头，虽然还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为郑佳徽高兴。
“既然是这样，那咱们也不能拦着妹子的前程。”
“只是这一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
“妹子，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啊，那些大户人家，规矩大，心眼也多，你可别受了委屈。”
郑佳徽听着这朴实的叮嘱，眼眶微微发热。
“嫂子放心，我会小心的。”
“等以后若是回来了，一定请大家吃酒。”
这一整个下午。
郑佳徽都在应付着来道别的邻居。
有人送来了一篮子鸡蛋。
有人送来了几双刚纳好的鞋垫。
还有人塞给她一包自家做的干菜。
东西不值钱。
却沉甸甸的。
郑佳徽一一笑着收下，又回赠了一些常用的小药丸。
直到夜幕降临，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她才关上了医馆的大门。
那一声“吱呀”的关门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仿佛是在为她这段短暂而平静的生活，画上了一个句号。
屋内。
郑佳徽环顾四周。
那些桌椅板凳，那些药柜瓶罐，都是她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
每一件，都有感情。
【佳佳，咱们这么走，是不是有点不好呀？】
锦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软糯的惋惜。
【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民众口碑呀。】
【再攒攒，说不定还能触发个“神医在世”的成就呢。】
郑佳徽轻轻抚摸着药柜上那些贴着标签的抽屉，摇了摇头。
“口碑再好，也不如命重要。”
她轻声说道，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
“你要知道，我本来是个黄花大闺女。”
“这肚子，眼看着就要大起来了。”
“到时候，若是没有丈夫，你知道会有多少闲话吗？”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尤其是这种熟人社会，一人一口唾沫，我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烦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桃源村，太近了。”
“那个柳无忆……不，那个男人。”
“他若是有心要找，迟早会摸到这附近。”
“咱们先走，省得后续麻烦。”
“断就要断个干净。”
说完。
她大手一挥。
“锦程，收！”
下一秒。
屋内那些早已打包好的细软、衣物、贵重药材，甚至连她平日里惯用的那个紫砂茶壶。
全部凭空消失。
被收入了系统的随身空间里。
只留下了那些笨重的大件家具，那是留给下家的。
做完这一切。
郑佳徽从空间里取出了那三颗美容丹。
丹药圆润，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希望能有点用。”
她倒出一颗，仰头吞下。
一股清凉的气流顺喉而下，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并没有什么剧烈的疼痛，也没有什么脱胎换骨的奇迹。
只有一种淡淡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在脸上游走。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还是那个人。
五官没有变。
但是皮肤似乎变得更加细腻白皙了，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原本有些粗大的毛孔消失不见。
眼角的几丝细纹也被抚平。
就连眼神，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澈明亮。
如果说之前的郑佳徽是清秀佳人。
那么现在的她，就像是经过了百万修图师的精修。
美得更加精致，更加耐看。
“还不错。”
郑佳徽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不仅能提升美貌，也相当于微调了一下容貌。”
“比那些容易露馅的易容术强多了。”
“这边的邻居对我原本的容貌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大多是记个大概。”
“如今这样，若是以后真的碰巧遇上，他们未必敢认。”
……
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天空还残留着几颗残星。
城门刚刚在沉重的绞盘声中开启。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便混在早起出城的菜农和商贩中，缓缓驶出了城门。
驾车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女子。
正是郑佳徽。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沉睡中的小城。
城墙斑驳，岁月静好。
“再见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马鞭轻扬。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朝着远方驶去。
出了城，便是官道。
郑佳徽其实考虑过，是否要跟着商队一起走。
那样路上能有个照应，也更安全些。
毕竟她虽然现在有了内力，也是个所谓的“高手”。
但她其实是个空壳子。
不会招式。
不会轻功。
更不懂什么江湖切口。
真要打起来，她只能依靠身体本能运转功力，或者拿系统道具砸人。
若是有人照料，路途可能会更好走些。
但是最后，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她有秘密。
有锦程，有系统空间，有那些解释不清的物资。
跟着商队，人多眼杂，反而束手束脚。
“还是自己走自在。”
她去书店买了一幅地图。
武侠世界的好处就是，地图这种战略物资，只要有钱，是能买到的。
虽然贵得离谱。
花了她整整五十两银子。
那可是普通人家几年的嚼用。
郑佳徽肉疼了好一会儿，但还是咬牙买了。
此时。
马车已经驶出了五里地。
官道上行人稀少，前后茫茫。
郑佳徽拉紧缰绳，让马车慢了下来。
“锦程，把雷达……哦不，把地图打开。”
她在心里吩咐道。
“看看我的周围有没有人能够看到我的车。”
【好嘞！】
锦程的声音欢快地响起。
下一秒。
一张半透明的虚拟地图浮现在郑佳徽的视网膜上。
上面标注着一个个红点和绿点。
【地图展开检测中……】
【扫描范围：方圆十里。】
【嘀——】
【报告宿主，左前方山上那个砍柴的樵夫，视线能够覆盖到咱们的马车。】
【除此之外，后方三里处有一队行脚商，正在靠近。】
【估计还要再往前走5里路，转过前面那个山坳，才能避开所有视线。】
郑佳徽点了点头。
“好。”
“那就再走五里。”
她重新扬起马鞭，轻轻抽打在马臀上。
“驾！”
马车再次加速。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
“锦程，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突然说道，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
“我的每一个决定，不管是逃跑，还是卖房，甚至是撒谎。”
“你都认同，还帮我打补丁，从来不质疑我。”
【没关系呀。】
锦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亲昵。
【谁叫你是我的宿主呢？】
【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对，是相依为命的伙伴！】
郑佳徽笑了，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锦程，放心。”
“后面的积分，我一定会赚回来的。”
“把借的积分都补上。”
【没关系。】
锦程宽慰她，语气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
【明韵说过，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咱们两个在这个异世界，慢慢活着，好好活着，就挺好的。】
“好。”
郑佳徽高兴地笑着。
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清晨阳光的暖意。
慢慢活着。
这话真好听。
又赶出了五里地。
马车转过了一处险峻的山坳。
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静谧得只能听到鸟鸣声。
郑佳徽勒住马。
“锦程，再检测一下。”
【好哒！】
【扫描中……】
【这次没有了，佳佳。】
【方圆五里内，只有几只野兔子，没有人烟。】
“好。”
郑佳徽松了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刚买的地图，又拿出一道淡金色的传送符。
“那我们看看去哪个城市比较好！”
她把地图摊开在腿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照在地图上，将那些山川河流照得格外清晰。
锦程也凑了过来，虽然它是虚拟的，但郑佳徽能感觉到它的视线落在地图上。
“首先是这个，雪月城。”
郑佳徽指着地图上一处显眼的位置。
“听说那里四季如春，风景极美？”
【是的。】
锦程立刻调出资料库开始参谋。
【但是我听说，他们那边好像打架的不少诶。】
【那些说书的不是都说了吗？雪月城里全是高手，还有什么登天阁，天天有人去闯阁打架。】
【而且还有那个什么，好像是城池单独自立，自治的。】
【这不就是军阀割据吗？】
【万一哪天朝廷看不顺眼，大军压境呢？】
锦程虽然是个生子系统，但此时却操着军事家的心。
【它好歹是个武侠世界，军队力量应该不算太弱吧？被围城了咱们可就惨了。】
郑佳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现在的她，求稳。
不想去那种是非之地。
“那行，咱们不去这儿。”
她的手指下移。
“这个，无双城。”
“听说曾经是天下第一城，天下无双的意思。”
“那这个城市是不是武风更盛，打斗很严重啊？”
【应该吧。】
锦程翻了翻资料。
【那里好像全是玩剑的，还有个什么剑匣。】
【这种地方，武痴多，疯子也多。】
【咱们孤儿寡母的，去那儿容易被波及。】
“那这个就不去了，pass。”
郑佳徽果断划掉。
“慕凉城……”
她看着地图北边那座孤零零的城市。
“听名字就觉得冷。”
“告辞。”
郑佳徽不想去苦寒之地受罪，孕妇需要温暖舒适的环境。
“星落城……”
“名字挺好听的，但是具体的不大了解。”
“先待定。”
【中。】
“天启城？”
郑佳徽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中央那座最宏伟的城池上。
那是北离的国都。
繁华之最。
【不行不行！】
锦程立刻反对，声音急切。
【这里估计权贵多如狗，皇亲国戚满地走。】
【我怕到时候咱们去那里，稍微显露点医术或者拿出点好东西，就被那些权贵盯上。】
【万一被威逼交出生子秘方怎么办？】
【那些古代电视剧、电影都是这么讲的！】
【而且那里还有个什么钦天监，万一看出我是个系统，把你当妖孽烧了咋整？】
【还是别去这了，太危险。】
郑佳徽听得心里一哆嗦。
“行，听你的。”
“天子脚下，确实不好混。”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停在了一座位于江南水乡附近的城市。
“这个，九霄城。”
“听说好像是什么诗剑仙当年在那边吟诗作对，然后留下了这个城市。”
【对对对！】
锦程立刻附和，显然对这个地方印象不错。
【那些说书人说，当时那位诗剑仙还在那里一剑劈毁了一座城楼，留下了好大一道剑意。】
【后来那里就成了文人墨客和剑客们向往的地方。】
“文武双全啊。”
郑佳徽眼睛一亮。
他们两个挑选不一样的城市，原因就是想找一个既可以学习武功，又有文化底蕴的地方。
毕竟现在去商城上购买武功比较困难，太贵了。
去武学氛围浓郁的城市，能够获得武功秘籍的机会大，哪怕是捡漏呢？
但是同样的，像那种纯武夫的地方，郑佳徽一个孤身女子会有点不安全。
所以要挑就挑一个秩序好一点，文气重一点的城市。
“这里应该武学不错，而且具有文气。”
“以后宝宝出生了，也不愁找夫子启蒙。”
郑佳徽越想越觉得合适。
“那咱们就确定选这儿吧？”
【好！就选这儿！】
锦程拍板。
“好。”
郑佳徽深吸一口气，将地图收好。
她跳下马车，动作利落地将马车连同车厢里的东西，全部收进了系统空间。
只留下那匹枣红色的马。
她翻身上马，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凭借着体内的内力，稳稳地坐住了。
手里紧紧捏着那张传送符。
“传送目标：九霄城，城外十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手中的符纸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
下一刻。
白光大盛。
郑佳徽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仿佛被某种力量拉扯着，穿越了空间的壁垒。
“嘶律律——！”
耳边传来马儿受惊的嘶鸣声。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
她已经不在那个茂密的山林里了。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官道，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柳树。
远处的空气中，隐约飘来淡淡的花香和酒香。
而那匹棕红色的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转换吓了一跳。
它有些惊慌地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的黄土，浑身的皮毛都在颤抖。
“吁——”
“别怕，别怕。”
郑佳徽连忙俯下身，轻轻抚摸着马鬃，将一丝温和的内力输入马儿的体内。
安抚了好一会儿，马儿才终于平静下来。
郑佳徽翻身下马。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挥手将马车重新放了出来。
重新套好马车。
她坐到车前的挡板上，拿起马鞭。
遥望着远处那座在烟雨朦胧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
那里，就是九霄城。
是她在这个世界的下一站。
“走吧。”
“去过我们的新生活。”
她轻声说道，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
“驾！”
车轮滚滚，向着那座未知的城市驶去。
只有风中，似乎还残留着她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对过往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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