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护民南归，大鱼入网
李景铭半跪在冰冷的冻土上，掌心满是温水化开血污后的暗红痕迹。
他看着眼前那些平日里杀敌如麻、悍不畏死的老兵，此刻正笨拙而小心地撕开粘连在老人伤口上的破衣，又将滚烫的肉汤一点点吹凉了喂进孩子嘴里。
这一路走来，从火化黑子时的死生托付，到此刻漫天风雪中的极尽守护，没有京城朝堂上冠冕堂皇的言辞，只有托住同胞残躯的一双双铁手。
直到这一刻，李景铭胸腔中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滚烫交织在一起，才真正看懂了镇北军这三个字的分量。
钟离燕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钟离燕没有催促。
她走到洞口，看了一眼天色，唤来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
"附近怎么样？"
"暂时没有发现蛮族游骑。"
斥候低声答道："风雪很大，咱们来时留下的马蹄印很快便被盖住了。但秃鹫部被灭的消息一旦传开，附近部落迟早会派人过来。"
钟离燕点了点头。
"外围继续放哨。"
"再给乡亲们半个时辰。"
"让他们吃点热的，把身体暖回来，伤口也处理好。半个时辰后动身。"
"诺！"
趁着百姓吃饭取暖的工夫，洞外的将士已经开始整理备用马。
近三百匹战马，除去驮运物资的，正好够安置这七十多名百姓。
士卒们把备用马背上的物资重新归拢。
一些不急用的缴获物被直接丢弃，空出来的战马全部牵到盐窟外。
几名士卒遵照吩咐，将从盐窟深处找出来的三辆木爬犁拖到洞口背风处，抓紧时间拾掇。
士卒先在爬犁最底层铺上厚厚的干草，再把剩下的毡毯都铺了上去，最上面垫上几张柔软的羊皮。
两侧又绑上卷起的旧毛皮，既能挡风，也免得伤员在颠簸时撞上木板。
每辆爬犁前套上两匹健硕的战马，随时准备载人。
半个多时辰后，盐窟里的百姓渐渐缓过了气色。
热汤下肚，皮袄和毛毡裹在身上，他们不再像先前那样抖个不停。
几名昏迷的伤员虽然还没醒，伤口却已重新包扎妥当，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确认众人撑得住赶路后，钟离燕才下令将百姓陆续带出盐窟。
出得洞外，将士们迅速按先前的安排安置众人。
伤势较轻、还能坐稳马背的百姓，每人分到一匹备用马。
缰绳交到旁边的镇北军骑兵手里，骑兵在马背上一手控着自己的坐骑，一手牵着百姓的马并排走。
有几个人勉强能坐，却实在没力气稳住身子，便由两名骑兵一左一右夹着他们的马，随时伸手扶上一把。
年纪太小的孩子，由士卒抱到自己身前。
他们先用柔软羊皮垫在孩子与甲胄之间，再用宽布带轻轻固定，既不勒到伤口，也不会让孩子从马背上滑下去。
那些无法坐稳的重伤员、老人和昏迷者，则被稳妥抬上早已铺垫厚实的木爬犁，裹紧皮褥，旁边各有几名精锐骑兵护持。
剩下的空马除了驮运物资，也特意留出几匹，以备沿途换下体力不支的坐骑。
一切收拾妥当，钟离燕绕着队伍走了一圈。
她扯了扯爬犁前的套索，又俯身掖紧重伤员身上的毛皮，这才翻身上马。
"都妥当了吗？"
"妥当了！"
钟离燕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指向雁门关的方向。
"出发。"
"路上都警醒着点，护好乡亲，别让蛮族游骑摸到跟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被护在队伍中央的百姓身上。
"送乡亲们和弟兄们回家。"
"回家！"
众将士沉声应和。声音不高，却让不少百姓红了眼眶。
王阿伯裹着毛毡半靠在爬犁上，双手紧紧攥着身旁的毛皮，望着南方，嘴唇颤抖着重复了一遍：
"回家……"
很快，爬犁上、马背上，一声声低低的呢喃接连响起。
"回家。"
"咱们回家……"
钟离燕一抖缰绳，率先向前行去，李景铭紧随在她身侧。
斥候先一步没入雪幕，两翼骑兵随之散开。
木爬犁在战马拖拽下缓缓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风雪很快抹平了盐窟外的痕迹。
近三百匹战马载着七十多名劫后余生的百姓，没入茫茫雪原，一路向南，返回雁门关。
……
与此同时。
就在钟离燕率领一百名镇北军精骑，护送七十多名大夏百姓与阵亡将士的骨灰离开黑石坡，一路向南返回雁门关之际。
青羊部东南二十里外。
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牧场，早被漫天风雪掩埋得难辨轮廓。
残破的木栅大半没在雪堆里，几座坍塌的旧帐在寒风中冻得梆硬，呜呜咽咽地扯着风声。
牧场正中，一座看似快要压垮的破烂毡帐内，黑洞洞的，不见一丝火星。
阎王殿其中一个小队的队长赵七独自盘坐在一张兽皮地图前，手里握着一柄无鞘短刃，耐心地擦拭着刀刃上的陈年浮锈。
在毡帐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里，还静静立着一名身披破旧羊皮袄、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
此人代号寒鸦，正是潜伏在青羊部周遭的风语楼暗桩头领。
帐内安静无声，唯有外头暴风雪扑打毡布的沉闷声响。
片刻后，厚重的毡帘被极快地掀开一道缝隙，寒风裹着雪末子呼地灌了进来。
三道披着白羊皮斗篷的身影无声闪入帐中，手脚极其干净利索，转瞬将毡帘严严实实合上。
正是阎王殿另外三支十人队的队长——孙魁、陈老刀、魏三。
孙魁抖落肩头的落雪，露出那张从耳根横到嘴角的旧疤，几步跨到地图前盘腿坐下，压低声音直奔主题：
“老赵，着急忙慌的把咱们召到这儿，是碰上什么大买卖了？”
陈老刀与魏三亦是上前围坐过来，目光灼灼地盯住赵七。
赵七收刀入鞘，指节在兽皮地图当中那个被炭条重重圈起的地方点了点。
“青羊部来了两条真正的大鱼。”
赵七抬起头，神色凝重：
“黑狼王庭派了两位实权王爷，秘密进了青羊部议事。”
“王爷？！”
孙魁目光一凝，眼底杀机登时浮现。
陈老刀与魏三面色也立时严肃起来。
赵七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寒鸦：
“寒鸦，把你摸清的底细，跟老刀他们几个说一遍，分毫都不要错漏。”
寒鸦从阴影中走出，两步来到地图前，粗粝的指头点在青羊部的北路关口上。
“今日辰时，黑狼王庭的两路车队先后进了青羊部大营。”
“来人分别是黑狼部的阿术罕王爷与巴音王爷。”
“阿术罕是苍狼的亲叔父，在王庭专司统摄外围各部兵马；巴音则是负责粮草、战马与军械调度的掌权宗室。”
陈老刀眉头微皱，谨慎地打断道：“能确定是他们本人？莫不是替身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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