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攻守歧路!
张松没接话,只抬眼扫过前方僵持的阵线,袖口磨得发毛的腕子轻轻一收,点头道:“您说得是。”
他嗓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轻敌了,得扳回来。咱们还有两哨精锐没动,若趁势再压一轮,未必不能撕开口子。”
稍一停顿,他目光扫过左右亲兵,语调放得更缓些:“胜败常事。就算今日不成,主公明日就到……袁沥,撑不过那一日。”话音落下,几人肩头绷着的筋肉悄然松了一寸。
城楼上,袁沥望着底下退潮般的敌军,指尖在女墙砖缝里轻轻叩了两下。
他本以为自己得在喘息间隙里硬扛,如今倒多出半日、或许一日的空当。
他转身,朝身旁谋士颔首:“你那法子,成了。”
谋士拱手,神色如常:“不敢居功。实则仓促得很……敌军来得太急,我只来得及在夯土墙里加了几道暗榫,在垛口后埋了三排竹钉,又在马道拐角处削薄了两段青砖。”
袁沥听着,嘴角微扬,却没笑出来。
“竹钉伤不了人,青砖一踩即断……但人踩上去,脚下一滑,后面的人就得收步,盾阵一滞,弓手便有了抬臂的工夫。”谋士语气平直,像在说灶膛里添了把柴,“他们跑得太急,云梯没带够,撞车轮子还卡在三十里外的泥沟里。攻城不是赛马,跑得快,不等于破得了门。”
袁沥静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对方肩头:“简是简了,可偏偏管用。”
“你说得对。赏,少不了你的。可眼下守势怎么布?照你先前所言,敌军必会再攻……他们不会就此罢手。”
袁沥心里其实早有打算:他想带人反扑。眼下这局面,一味死守,怕是再难撑住。
头一回挡住了对方攻势,不假;可第二回、第三回呢?他自个儿心里也没底了。
旁人倒还沉得住气,尤其那个提了上策的人。
“主公,原策不动,阵型不改,接着守便是。只消扛住这一波,便算稳住。”
“我估摸着,云凡若要赶来,少说还得四、五日。这几日里,我们能备足、能调停、能等。
眼下双方都压得紧,可他们更急……云凡在后头盯着,若迟迟拿不下,岂有好果子吃?压力越大,越易出错。
咱们守住城,就等于赢了一半。”
话音落,袁沥颔首。可谁都看得出,那点头轻飘飘的,没几分诚意。
说话那人脸上却无波澜。主意是他出的,拍板权却在袁沥手上。若主公不信,照旧守着便是;若信了,便照着办。谁也不强求,谁也不争辩。
袁沥确实犹疑。他骨子里信的是“攻”,只有往前冲,才可能翻盘。可对方的话,又挑不出刺来……稳妥、合情、有依据。
犹豫片刻,他到底点了头:“你这话,有分量。那就依你……先守,待他们再败一回,咱们再动。进退有据,反倒更牢靠。”
话既出口,便算定局。袁沥静等敌军再至。
可城外营中,刘晦与张松却拧上了。
优势转瞬成劣势,两人对下一步如何走,各执一词,谁也压不住谁。
刘晦摊手叹气:“再攻,纯属送命。”
他太清楚袁沥的脾性……头一回守住了,下回只会更扎得稳。若袁沥铁了心缩在城里,真能把人熬垮。
“他既已尝到甜头,哪会轻易换招?咱们若莽撞再上,徒耗士卒。
攻具不足,云梯短、撞车朽,连城垛都攀不稳,登上去又能怎样?
还不是刚摸到第一道墙,就被箭雨钉死在半道上?
他们只要窝在城里喘口气,等咱们气力耗尽,自然赢。”
这理,搁从前,张松听了准点头。
可如今,他只摇头:“拖不得了。”
时间已经耗掉一截,再等,只会让云凡那边火气更大。
败,或许难免;但不动,就是坐等挨打。
他宁愿冒一险……逼袁沥出招,乱他章法,哪怕只乱一分,也是机会。
对方顶着如此重压,出错的概率本就不小。只要稍有疏漏,他们便能抓住空子,迅速扭转局面。
“你这话说得站不住脚。”刘晦声音平实,没带起伏,“敌军准备确实周全,这点我清楚。可若咱们按兵不动,他们只会越垒越厚。拖得越久,咱们再打,就越难啃下这块硬骨头……所以现在就得逼他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直落张松脸上:“这一仗,你是来配合我的。既如此,听令行事便是。”
话音落地,再无回旋余地。
刘晦垂眼,没再开口。他心里明白,争辩已无意义。张松语气里的决断,早已盖棺定论。
他懂对方为何这么想,却无法点头认同。
“行,我不说了。”他抬眼,语气沉稳,“但有句话得撂在这儿……这一步踏出去,后头的麻烦不会小。你得心里有数。就算不信我的法子能成,也得备几手退路。总不能真到了这节骨眼上,手里一张牌都摸不出来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袍角一掀,没半分迟疑。
张松没拦,也没应声。人走了,屋子里反倒更静了。
他清楚得很:自己正卡在夹缝里……攻不下来,云凡那儿交不了差;
底下人眼看连吃两瘪,早把刘晦先前的话当了准绳,再不信他张松的号令。
可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眼下只有一条路:往前冲,打出个结果来。
他朝帐中众人扫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准备好了没有?”
没人答话,只听见甲胄轻响。
“敌人不是铁打的。咱们拼尽全力,他扛不住……这一回,必须拿下。晚一刻,胜算就少一分。谁先破阵,赏百金;谁敢退半步,军法处置。”
底下人齐声应喏,声势震得帐顶尘灰微颤。人人绷紧筋肉,刀出鞘、弓上弦,知道这是真要拼命了。
可结果没出刘晦所料:攻势如潮,却撞在铜墙铁壁上,一浪接一浪,尽数碎在防线前。
败因简单……那道防线,看着稀松平常,实则纹丝不动。
刘晦远远站着,望了一阵,只轻轻吁了口气,没多言。他知道,这时候说话,反是添乱。
张松正焦着,正急着找解法,他得给对方留出喘息、琢磨、回头的余地。等一等,才是最妥当的法子。
张松怎会不知这局难破?此前几次试探,手下反复冲杀,连敌营外围的鹿砦都没撼动分毫。
表面看守备松散,实则层层嵌套,环环咬死。短时间里,他翻不出新招。
可这话,他没法对刘晦讲出口。两人过往配合默契,可如今,他得让云凡看见……自己不是摆设,不是凑数的。
之前几次献策,云凡未置可否;而刘晦一开口,云凡便点头,连部署都照着他的意思调。
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早有了秤。
他咽下这口气,转头盯住刚退下来的前锋校尉,嗓音绷得发紧:“再上!刚才那波,敌军也喘了气……他们撑不住第二轮!现在就去,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校尉低头抱拳,没应声,只把腰刀往掌心狠狠一磕,转身大步出帐。
其余人默默整甲束带,没人说话,可彼此眼神里,都浮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有人主张依刘晦之策行事。
“主公,眼下似不宜再攻。敌军守备严密,我军难有胜机。何不暂且按兵,待局势明朗后再图进取?刘晦先前所议,实为稳妥之策……”
张松闻言,面色骤然阴沉,打断道:“若真如此,此前数次进击为何皆告失利?那些主意,莫非不是他亲手所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纵使前番侥幸得手,也不代表回回都灵。战机稍纵即逝,不容迟疑……即刻依我号令行事,不得再议。”
话已至此,诸将再无推诿余地,只得领命出帐。心里清楚,此战必败,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张松再度发兵,刘晦只默默立于城楼远望,未置一词。他早料到如此……纵然开口,亦无人肯听。
与其徒费唇舌,不如静观其变。
袁沥却笑出了声。
他踱至箭垛边,望着远处溃退的烟尘,语气轻快:“这仗打得,倒比上回还急些。连阵脚都未稳便又扑上来……你们说,他们到底图什么?”
帐中一时无声。众人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敢轻易应声?答得不对,怕是比败仗还招祸。
唯有一人缓步上前,正是方才守定西门、逼退张松主力的谋士。
他神色平和,语调不疾不徐:
“主公,事无玄机。彼军困于两难:既破不了我阵,又等不来援……云凡未至,而粮秣将竭,拖下去,只会更糟。故而宁可再试一回,赌我守势已疲,或生疏漏。若任其从容布防,待云凡合围,那时才是真险。”
袁沥听完,颔首片刻,忽而一笑:“说得透。”随即转向诸将:“传令各门,加设拒马、增巡哨、夜不卸甲。尤其东、北二门,明日辰时前,把新运来的滚木全垒上墙。云凡三日内必到,咱们得让他来时,先看清这铜墙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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