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退?往哪儿退?
曹操听着,胸口闷得发疼,又热得发烫。
此人竟能将棋局铺到二十年后。
若奉孝不死,这盘大棋,该是一步一步亲手落子、亲眼见证。
可如今,只剩这一纸宏图,悬在风里,无人续写。
他忽而仰面,泪如雨下:
“苍天何其不仁!怎偏叫奉孝这般英才,折于盛年!”
说着一把攥紧郭嘉枯瘦的手,指节发白:
“奉孝安心去吧!操誓守此策,寸步不移,定叫你心血,一朝落地!”
郭嘉被他握着,目光空茫,只望着窗外:
“主公……天黑了么?”
曹操猛回头——日头正悬中天,灼灼刺眼。他急转回来,嗓音发颤:
“奉孝!天还亮着!”
郭嘉听罢,嘴角缓缓牵起一丝淡笑:
“天未黑……嘉怎已困倦至此?”
曹操心头一裂,失声吼道:
“奉孝!不能睡——!”
“来人!!”
“快传医者!!!”
他死死攥着那只手,伏在榻边嚎啕:
“奉孝啊——你怎能抛下操,独自走啊!!!”
郭嘉似未听见,嘴唇仍在翕动:
“此生……得遇主公这般明主……嘉无憾。”
“亦得遇云凡这般对手……嘉亦无憾。”
“临终尚见主公一面……嘉,再无挂碍……”
“主公……恕嘉……失礼……嘉……先……”
话未尽,双目轻阖,笑意凝在唇边,仿佛又见少年时纵马长歌、醉卧松岗——一生疏狂,至此圆满。
……
哭声撕开静默。荀彧、钟繇闻讯踉跄奔入,扑至榻前,哽咽呼喊:
“奉孝啊——!”
郭嘉幼子跌撞而至,族亲纷涌入门。
整座郭府,霎时哭声如潮,哀恸翻涌。
曹操呆坐于榻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去大半。
麾下谋士如云,唯郭嘉知他肝胆,懂他锋芒,敬而不惧,亲而不狎。出则并辔,坐则连席,谈笑间可论天下,危难时敢谏逆鳞。
世人谓他曹孟德奸雄难测,唯奉孝一人,看得见他心底那簇未熄的火。
今日火灭了。
不是折了一臂,是剜去半副心肝。
他怔怔盯着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奉孝安心,你留下的计策,我定字字铭记!”
“一字不落,永不敢忘!”
“奉孝啊——!”
话音未落,他忽觉天旋地转,额角似被重锤猛击,悲恸如潮水灌顶,眼前霎时一黑,身子一软便直挺挺栽倒在地。众人见郭嘉咽气,本已心如刀绞;再看曹操当场昏厥,登时乱作一团,惊呼四起。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三月,曹军军师祭酒、洧阳亭侯郭嘉卒于邺城府邸,面带笑意,溘然长逝。
这一世因云凡入局,郭嘉早早入了曹操法眼。短短十年,便以奇谋震四方,声名远播。
当日,曹操在郭嘉灵前晕厥,三日头痛欲裂,汤药难进。诸将手足无措,帐中人人失色。
直至第四日,请来名医施针用药,才缓缓苏醒。
醒后第一道令:全城披麻戴孝,为郭嘉设灵出殡;厚恤其妻儿;亲拟表章奏报朝廷,追谥“贞侯”。
至此,这位被唤作“鬼才”的谋士,在献上平生最后一策后,悄然合目。
那策后来公之于世,史家称其为“榻终策”,代代传诵,无人不叹。
荆州,襄阳,尚书台内。
云凡端坐主位,锦袍垂案,神色沉静。
诸葛亮、司马懿、刘八、法正、蒋琬、伊籍等人依序列坐两侧。
每人案前堆叠如山的竹简与绢帛,正是天下大小政务的往来文书。
每日自各地飞驰而至的公文,皆汇于此。
按制,尚书台当由尚书令顾雍总揽。可如今顾雍早已调离,此职虚悬已久。
刘备军眼下,陷入一种前所未有之局:
刘禅年仅七岁,政事无法理事;天子刘协尚在许都,名分未替,群臣亦不能尽数归附少主之下议事。
刘备薨后,朝臣自然分作两路:一路随张昭、顾雍赴汉天朝,专理益州、汉中实务;另一路,则由云凡亲自点将,统管天下枢机。
凡张昭、顾雍议定之事,须呈报尚书台,最终由丞相云凡拍板定夺。
云凡身为丞相,金印紫绶,秩比万石,职在辅天子、理万机。
军中上下官员任免升降,无一不经其手;财政出入、民政调度、律法修订、礼制更张、边防筹策等要务,亦须直达丞相府裁决。
明面上,主君未立,朝纲悬而未决;实际上,权柄尽系于云凡一身。
若打个比方,此刻的刘备军,恰似一家大商号。
刘禅是刘备遗嘱指定的东家,占着最大股;
云凡则是执掌全局的掌舵人,实为董事长。
张昭、顾雍、关羽、张飞、刘晔、鲁肃等人,名义上是股东兼理事,能开口说话,却无拍板之权。
在云凡铁腕之下,他们只剩执行之责,再无决断之实。
更关键的是,那位东家年纪太小,连账本都翻不利索,更遑论插手经营?
于是整座商号,真正说了算的,只有一人。
对此局面,云凡暂无更张之意。
他来自后世,骨子里既无愚忠的枷锁,也无篡位的野心。
跟了老刘半辈子,让他亲手掀翻旧旗,心里那道坎,迈不过去。
况且真要硬夺大位,必引四方反侧,战火再燃,生灵涂炭。
篡位二字,他压根没动过念头。
可不篡位,权柄就更不能撒手。
他功高震主,门生故吏遍天下,除老刘之外,再没人镇得住他、容得下他。
原想待天下一统,便效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悄然退隐,求个平安终老。
谁知老刘骤然离世,一切盘算全被打乱。
退?往哪儿退?
交权给一个七岁的孩子?
就算刘禅真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将来一统之后,也会有人借他名头,编个“清君侧”的由头,把他剁成肉泥!
权斗场上,从不讲情分。
唯有攥紧权柄,才能活得长久。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懂得——
当年若执意辞官归田,抽身早退,反倒能全身而退。
凭他的资历与本事,只要彻底退出棋局,活命不是难事。
可如今,他已坐在棋枰正中央,满盘皆子,无路可退。
他能做的,唯有死死攥住手中权柄,顺势而为,一阶一阶踏稳向前!
而他所面临的局面,或许正如赵匡胤——被麾下将士步步裹挟,推至峰顶,终成**!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坐上皇位。
可真到了那一天,他也不会推辞。
所以眼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朝局,再图一统天下!
他端坐主位,正翻阅奏章,司马懿忽而开口:
“丞相,曹操有表文呈来,请丞相过目。”
云凡声音低沉:
“呈上来。”
司马懿立刻起身,双手捧表,快步递至云凡案前。
满堂文武闻是曹营动向,目光齐刷刷投向云凡。
云凡展开公文细看,眉头骤然一紧,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郭嘉死了?”
群臣皆是一震。
到了他们这等位置,对曹营重臣无不知晓——郭嘉,正是其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诸葛亮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丞相,此乃天赐良机!”
“郭嘉乃曹操腹心之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此人早逝,于曹操而言,不啻断其臂膀!”
法正轻笑接话:
“郭奉孝年仅三十八,却深得曹操倚重,视若股肱。”
“他这一走,曹营幕府,怕只剩些暮气沉沉的老吏了!”
众属吏闻言,纷纷莞尔。云凡却静默片刻,心头微澜。
谁料历史兜转一圈,郭嘉终究还是走了!
车轮确在偏移,可那条旧道的惯性,却仍沉甸甸压着每一步!
他抬眼,声调沉稳:
“曹操拟追谥郭嘉为‘贞侯’,诸位以为如何?”
诸葛亮抚须一笑:
“死者为大。郭嘉虽为敌手,然讨袁术、平袁绍、定乌丸,功在北地。”
“谥以侯爵,合乎情理。”
众人颔首称是。这类身后事,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例行公文罢了。
云凡略一颔首:
“既如此,明日便具表上奏陛下,准其所请。”
刘八忽而起身,拱手道:
“丞相,八有一言,敢请裁断。”
云凡望向他,含笑点头:
“子初但讲无妨。”
此人博通经史,素有清名,原在蜀中任尚书令。若非英年早逝,诸葛亮何至于积劳成疾?更难得他性情简淡,心系苍生,云凡一向倚重。
刘八肃容道:
“这几年我军蒸蒸日上,赖丞相治政有方,百业安顺,百姓归心,大局稳固。”
“然曹操盘踞北方五州,虎视眈眈,实为心腹大患。”
“今我军兵强马壮,而曹营元气渐损,正当挥师北上,直取中原,完成一统!”
“若再迟疑,待其休养生息,恐日后反成掣肘。”
云凡微微点头。
北伐之议,他早已反复思量,只苦于未觅良机。
如今郭嘉猝逝,恰如天开一线!
他环视左右:
“诸君以为,此事可行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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