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古斯塔坐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前那只黄金酒杯。杯子不大,一掌可握,杯壁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异族常见的图腾,是缠枝莲,叶脉纤细,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花一样。
杯底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灵光石,暗红色的,在灯火下幽幽地亮。黄金器物不是他这个级别能用的,在北境,黄金级用银器,亲王才用金器。
古斯塔的手指在杯沿上摸了一下,很滑,很凉,不是镀金,是纯金。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桑亚德在主位坐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帐顶的方向举了一下。
“第一杯,敬帝。帝威护佑,北境永固。”古斯塔和那些白银级族长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王庭的方向举杯,一饮而尽。
古斯塔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酒是好酒,不是北境的血酿,是王庭的贡酒,入口绵柔,回味甘甜,他平时喝不到这种酒。
他看了一眼其他族长,他们的眼睛里也闪着光,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那只黄金杯子。
桑亚德的副将给大家重新斟满酒。桑亚德端起酒杯,没有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古斯塔身上。
“第二杯,敬古斯塔将军。本王初来北境,人生地不熟,这些天多亏将军陪同指点,本王受益匪浅。将军辛苦了。”他微微颔首,举杯。
古斯塔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端起酒杯,朝桑亚德的方向晃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背靠在椅背上,肩膀松弛,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倨傲。
他没有说“殿下过奖”,也没有说“臣不敢当”,只是坐在那里,受了这一杯。
帐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那几个白银级族长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酒,有人把目光移开,不敢看桑亚德的脸。
桑亚德的笑容没有变,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灵光石的暗红色光芒在他指缝间忽明忽暗。
古斯塔开口了。“殿下,臣受之有愧。北境苦,臣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做的都是分内的事。只是——”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臣手下的那些人,日子不好过。矿上的黑铁级,一天干十几个时辰,吃的是稀粥,住的是漏风的帐篷。生了病也没有药,扛过去就活着,扛不过去就埋了。臣每次看到那些,心里都不好受。臣是将军,管着北境的防务,不能只顾着自己享福。”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桑亚德。“殿下,您是从王庭来的,见多识广。您说,臣该怎么办?”
灰鬃族的布鲁姆接上话。“殿下,臣族里的战士,好几年没发新铠甲了。旧的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穿在身上连风都挡不住。不是臣不想给他们换,是族里实在拿不出钱来。臣向上面申请了好几次,每次都说再等等,再等等。等了好几年,也没等来。”
铁脊族的族长也跟着诉苦。“殿下,圣水配额也不够。臣族里这些年出生的幼崽多,圣水不够分,很多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晋升不了白银级。臣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一天天老去,心里难受。”
其他几个族长也纷纷开口,有的说武器不够,有的说粮饷拖欠,有的说防线上的碉堡年久失修。声音此起彼伏,帐内像炸开了锅。
桑亚德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那只黄金酒杯。他没有打断他们,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听着。
杯底的灵光石转到他掌心的时候暗一下,转到指缝间的时候亮一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古斯塔看着桑亚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在盘算。差不多了,火候够了,该收网了。
“殿下,臣等不是叫苦。臣等是替那些跟着臣出生入死的战士叫苦。殿下是帝派来的,是王庭的人。殿下的话,上面会听。殿下要是能在帝面前替臣等美言几句,多拨些物资下来,臣等替北境的战士,先谢过殿下。”
古斯塔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桑亚德举了一下。他没有鞠躬,只是站着,酒杯举到齐胸的高度。
桑亚德没有举杯。他把黄金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看着古斯塔的眼睛,看了几秒,开口了。“古斯塔将军,本王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古斯塔的眉头动了一下。“殿下请说。”
桑亚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将军在北境守了几百年,辛苦了。本王在想,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退下来,享享清福?北境的事,交给年轻人去做。本王会替你向帝请封,保你一个亲王衔。你回王庭养老,不比在这苦寒之地强?”
帐内安静了。安静得像冰面下的水。
古斯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桑亚德,桑亚德也在看他。那双深褐色的圆瞳里没有笑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情的光。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古斯塔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志得意满的、带着几分随意的调子,而是沉下去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雷。
“退位。让贤。”桑亚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将军在北境太久了。久到忘了北境是帝的北境,不是你的北境。”
古斯塔的脸涨成了铁青色。他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白得像骨头,杯壁上的缠枝莲花纹硌着他的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桑亚德,你一个被软禁了一百多年的废物,也配跟我说这种话?帝派你来北境,是让你镀金,不是让你夺权。你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书生,拿什么来管北境?拿你那些书?还是拿你那些纸上谈兵的改革方案?”
桑亚德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端起黄金酒杯,举到眼前。
杯底的灵光石在他瞳孔里映出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像血,像火,像他今晚第一次喝的那口血酿。
他松手。黄金酒杯摔在地上,酒液四溅,灵光石碎裂,暗红色的光在地上跳了一下,灭了。
响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帐内,像一声炸雷。帐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火把的光摇晃不定。
花阴站在帐门口,手里握着一把从亲卫那里借来的短刀,刀锋上没有光,被他用袖子遮住了。他的身后,桑亚德的亲卫们已经围了上来。
古斯塔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
桑亚德看着他,没有站起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古斯塔,这句话,是本王在书里学会的。今天,送给你。”
古斯塔的嘴唇在发抖。他转过头,看着那些白银级族长。他们有的站了起来,有的还坐着,有的端着酒杯忘了放下。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有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看着古斯塔,古斯塔看着桑亚德。
帐外,花阴把短刀从袖子里抽出来。刀锋上终于映出了火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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