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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请柬


古斯塔从打坐中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北境的天永远是这样,灰蒙蒙的,说不上是早晨还是黄昏。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嚓响了几声,从兽皮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鳞片微微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沙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异兽粪便的骚味。他皱了一下眉,放下帐帘。

“来人。”

帐外的亲卫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将军。”

“今天有什么消息?”

“第九亲王殿下派人来送请帖。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古斯塔挑了挑眉,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他伸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披在肩上,系好腰带。“让他进来。”

亲卫退了出去。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古斯塔认出他是桑亚德身边的副将,姓什么叫什么他没记住,只记得这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伤疤,据说是跟异兽搏斗时留下的。副将双手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请帖,递到古斯塔面前。

“古斯塔将军,殿下今晚在王帐设宴,请您和诸位族长赏光。”

古斯塔接过请帖,没有拆。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纸是好纸,不是北境产的那种粗糙货,是从王庭带来的。

火漆上印着第九亲王的纹章——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什么都没有。古斯塔把请帖在手里翻了个面,看着那个纹章,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殿下有心了。回去告诉殿下,晚上一定到。”他把请帖递给身后的亲卫,转过身,从那口樟木箱子里翻出一瓶酒,塞进副将手里。

“这是北境特产的血酿,给殿下尝尝。北境没什么好东西,就这酒还行。”

副将接过酒瓶,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古斯塔站在帐门口,看着副将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弹着,心情很好。

亲卫凑上来。“将军,第九亲王这是什么意思?”

古斯塔转过身,走回帐内,在主位上坐下来。他翘起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什么意思?拉拢的意思。这位亲王不傻,他知道在北境说了算的是谁。他请我喝酒,不是请我吃饭,是来拜码头的。”

他顿了顿,“你去传话,告诉那几个族长,晚上都精神点。别光顾着喝,该哭穷的时候哭穷,该叫苦的时候叫苦。第九亲王手里有帝拨下来的物资,不从他身上抠点出来,对得起咱们在北境吃的这些苦吗?”

亲卫笑了。“将军高明。那咱们哭多少合适?”

古斯塔想了想。“矿上说缺设备,防线上说缺武器,族里说圣水不够。每个人哭自己的那一摊,不要重了。我到时候见机行事,该拍板的时候拍板,该诉苦的时候诉苦。这位亲王刚来,心气高,好面子。咱们给他面子,他总得给点里子。”

亲卫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话了。

古斯塔一个人坐在帐内,他站起来,走到那面用兽皮缝制的地图前。地图很大,占了半面墙壁,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北境的每一个矿点、每一条防线、每一个族群的驻地。

古斯塔伸出手,用食指在地图最中央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里是桑亚德的营地,他昨晚刚去过。

他又在桑亚德营地周围画了几个点,那是他布置的亲信和暗哨。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

“第九亲王,你老老实实待着,我供着你。你想伸手,我剁了你的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远处,桑亚德的营地。副将从古斯塔那边回来,把血酿放在桑亚德面前的矮桌上。

桑亚德看着那瓶酒,瓶身是粗陶的,没有标签,瓶口用蜡封着。他拿起瓶子,在手里转了转,放下。

“他还说什么了?”

副将低着头。“他说晚上一定到。还说让您尝尝北境的特产。”

桑亚德点了点头。“去准备。今晚的宴席,酒要好,菜要多。古斯塔将军不是爱面子吗?给他面子。”

副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花阴站在帐篷外面,靠着木桩。他听到了副将和桑亚德的对话,也听到了自己手腕上锁链的声音。风吹过来,把他蒙眼的白布吹歪了,他伸手正了正。

“白蝶。”桑亚德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花阴掀帘走进去。桑亚德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笔。

“今晚的宴席,你跟我一起。”

花阴没有说话,在桑亚德对面坐下来。

桑亚德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说过,动手的时候要在宴席上。封住门口,一个都不放走。你觉得古斯塔会带多少人?”

“不会多。北境太平太久了,他不觉得有人敢动他。他会带三五个亲卫,不会超过十个。”

桑亚德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的人够不够?”

“够了。你不需要跟他的亲卫打。你只需要让古斯塔和那些族长进帐。等他们坐下,你的人把帐外的人解决了,然后封住帐门。里面的,你亲自动手。你是亲王,杀一个黄金级,不需要理由。”

桑亚德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看着自己那双握笔的手,看着指节上那些被羊皮纸磨出来的薄茧。

他没有杀过人,从来没有。他的刀挂在那里,是装饰。他被软禁了一百三十七年,读过无数本人类写的战争史,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战役。但真正的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花阴看着他那双犹豫的眼睛。“你下不去手?”

桑亚德没有回答。

花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风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灯。黑暗中,桑亚德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古斯塔杀了你,不会犹豫。”花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桑亚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花阴放下帐帘,走了出去。帐篷里恢复了黑暗。桑亚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伸出手,在矮桌上摸索,摸到了那瓶血酿。他把蜡封抠开,拔掉瓶塞,举起瓶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没有放下瓶子,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烧过胸口,烧进胃里。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被别的什么。

远处,古斯塔的营帐里,灯还亮着。他在挑选晚上要穿的战袍,深的、浅的、镶边的、素面的,换了好几件。亲卫在旁边举着铜镜,手都酸了。

古斯塔终于选定了那件暗红色的,胸口绣着铁骨族的图腾,是他当年晋升黄金级时做的,穿了好多年,一直舍不得扔。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就这件。”他转过身,拍了拍亲卫的肩膀。“晚上机灵点。我进去喝酒,你们在外面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亲卫笑着应了。古斯塔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风小了一些,沙尘落了下来。两轮紫月一东一西,淡淡地挂在云层后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又翘了起来。

“第九亲王。今晚,咱们好好喝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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