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异族内部的改革

帝坐在王座上，手里握着一卷兽皮卷轴，看了很久。不是卷轴长，是上面的字让他看得慢。

他不是看不懂，是每看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想这句话的背后藏着什么，想写下这句话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卷轴是桑亚德呈上来的，题目是《关于整军改制、开放晋升通道之建议书》。帝已经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眉头皱得很紧。第二遍看得慢，眉头慢慢松开了。

桑亚德跪在台阶下面，额头触地，双手平放在膝盖两侧，姿态恭谨，但他的后背绷得很直。

他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膝盖生疼，腿已经麻了，他的额头还贴在地面上，不敢抬，也不敢动。

帝把卷轴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兽皮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很远。“桑亚德，你被软禁了多少年？”

桑亚德的身体微微一僵。“回帝，一百三十七年。”

“一百三十七年。”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被软禁了一百三十七年，你不好好读书养花，还写这种东西？你不怕我一生气，把你关到更远的地方去？”

桑亚德的额头还贴在地上。“怕。”

“怕你还写？”

桑亚德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上身。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帝，臣被软禁了一百三十七年，读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书。越读越觉得，我们异族打仗的方式，治理族群的方式，还有那些底层的黑铁级——他们活着的方式，不对。不是某一仗打得不对，是根子上不对。臣斗胆，把想到的写了出来。帝要罚，臣认了。但臣不能假装没想过。”

帝没有说话。他看着桑亚德，看着他那张清秀的、不像王族的脸，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不是竖瞳的圆瞳。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你起来说话。”

桑亚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晃了一下，站稳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帝的眼睛。

帝把卷轴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有圈有点，有删有改，旁边还用更小的字标注了不少补充说明。

他粗略地数了数，大大小小算下来，不下几十处改动，每一处都透着下笔时反复掂量的痕迹。他看了桑亚德一眼，又低头看着卷轴，念出声来。

“第一，废黑铁编号制。每一个异族，从出生起，赐予名字。没有名字的战士，由所在部队长官代为取名，登记在册。编造名册，以便战功核查与抚恤发放。第二，立战功积分制。不论出身，不认血脉，按斩杀人类、夺取阵地、完成军令累计战功积分。积分达标，自动晋升军衔，无需任何亲王特批。第三，设军校。从白银级以下选拔基层军官，教授战术、军令、协同作战。毕业后分配至各部队担任小队长，不受原有将领干预。第四，改为按战功发放抚恤。以往，黑铁级战士战死，并无抚恤金。今后，抚恤金由王庭特使直接送至家属手中，不经任何中间环节。同时，抚恤金数额与战功挂钩——战功越高，抚恤越高。第五……”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桑亚德，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第五，组建独立于各亲王之外的监察队，由王庭直属。监察队负责核查战功、监督抚恤发放、调查克扣军饷等不法之事。监察队成员从各部队选拔，不隶属于任何亲王，直接向王庭汇报。”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桑亚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写的每一条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亲王的兵权，他不想让帝觉得他是要夺谁的权。

他只是想让那些黑铁级的战士知道，王庭不会忘记那些替它流血的人。

帝合上卷轴，放在膝盖上。“你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推行，会惹来多少麻烦吗？各亲王不会答应。”

桑亚德深吸了一口气。“臣知道。”

“知道还写？”

桑亚德抬起头，看着帝的眼睛。他的腿还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帝，臣读了一百三十七年书，读到的不只是文字。臣还读到了自己。臣读到，为什么我们异族一败再败。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是因为我们一盘散沙。黑铁级的战士，一辈子看不到晋升的希望，打仗是为了不死，不是为了赢。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不知道为谁而战，不知道死了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帝，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得赢人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臣不要亲王的兵权。臣只要那些黑铁级的战士知道，他们拼了命，王庭看得到。他们死了，王庭不会忘了他们。他们有名字，有战功，有抚恤。这样，他们才会拼命。”

帝听了，面不改色。“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桑亚德愣了一下。“信。”

“为什么？”

桑亚德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帝看到了他瞳孔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委屈，不甘，愤怒，还有一种很纯粹的、像孩子一样的倔强。

“帝，臣最近出去了几次，去了几场军议，去了几回战场边缘。臣看到那些黑铁级的战士，他们的皮甲破了没有补，武器钝了没有磨，干粮不够了吃树皮。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知道不打会死。帝，臣想不通，我们异族延续了上万年，为什么一个战士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大殿里安静了。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桑亚德，深紫色的竖瞳里那层虚无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所以你要改。”

桑亚德咬了咬牙。“是。帝，臣不是要推翻什么。臣只是想让那些黑铁级的战士知道，王庭没有忘记他们。他们不是耗材，他们是我们异族的根基。他们的血，不该白流。”

帝站起来。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桑亚德面前。他比桑亚德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桑亚德那双发红的、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圆瞳。

“你胆子不小。”

桑亚德低下头，等着判决。

帝转过身，走回王座，却没有坐下。他背对着桑亚德，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北境有一片领地，荒了很久，一直没有亲王愿意去管。那里靠近异兽出没的荒原，条件艰苦，但战略位置不重要，就算翻了天也影响不了大局。我把那片领地划给你。你想怎么改，就在那片领地里改。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要看到效果。效果好，你再来找我谈下一步。效果不好，你自己把卷轴烧了，回你的花园继续读书。”

桑亚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帝！臣——”

“别急着谢。”帝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起伏，“你把那片荒地折腾出花样来，那是你本事。折腾不出来——”他顿了一下，“以后也休要再提这些。”

桑亚德的额头还贴在地上，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声音从地板缝里传上来，闷闷的。“臣，必不负帝恩。”

帝没有再看他，挥了挥手。“下去吧。去内务府领令牌，明天就出发。别在我眼前晃了。”

桑亚德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他的腿还是麻的，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但背挺得很直，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帝站在王座前，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被攥得发皱的卷轴。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被他手指的温度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一百三十七年。关出一个傻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把卷轴放在扶手上，走回窗前，看着窗外那两轮紫月。月光照在他深紫色的长袍上，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没有表情的脸上。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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