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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破海


白光从花阴胸口炸开的那一刻,死亡界海的天空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猛地撕裂的。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异族战场那种灰蒙蒙的死灰色,是黑如墨汁的、翻滚着的、像要将整片天幕压碎的黑云。

云层中火光闪烁,不是雷电,是天火。苍白色的、甚至还有一点翠绿色的光,在乌云中穿梭、跳跃、碰撞,像无数条被困在笼中的怒龙。

死亡界海从未见过天。两百年来,这片死地的上空永远是那片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星星的虚无。

这是它第一次看到云,第一次看到火,第一次看到除了黑暗和灰白以外的颜色。

花阴站在海面上,胸口的光芒还在扩散,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那双漆黑的、虚无的瞳孔了。

那双眼睛变成了苍白色的,不是守河人系白布之前的苍白色,是更亮、更冷、更纯粹的苍白色,像融化的月光,像凝固的冰川。

他的头发在光中飘动,白发如雪,被天火的余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白衣已经碎了,露出清瘦的、布满旧伤疤的上身。那些伤疤在光的映照下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又像一幅用疼痛绘制的地图。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天空。天空中,乌云裂开了。

一只蝴蝶从云层中坠落。它的翼展遮天蔽日,苍白色的翅膀上燃烧着天火,白色的火焰在它的翅脉间流淌,像血液,像岩浆,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恒星内核。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涌动的灵力,那些灵力不是从花阴体内抽调的,是从死亡界海吞噬来的,是从死海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它从天而降,带着火焰,带着光,带着这片死亡之海从未见过的、灼热的、滚烫的生命力。它砸进了死亡界海。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人的耳朵已经无法接收,大到死亡界海的海面在那一瞬间被砸出了一个直径数百里的巨坑,大到周围的海水被气浪掀起数百米高,化作一道黑色的水墙,向四面八方推去。

天火在海水下燃烧,不是烧在水面上,是烧在水面下。白色的火焰从海底窜上来,将黑色的海水蒸成白色的蒸汽。蒸汽升腾,在空中凝成巨大的蘑菇云,云层中电闪雷鸣,天火与乌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末日的画卷。

死亡界海在沸腾。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沸腾。

那些黏稠的、从不流动的黑色海水,此刻像被放在火上烧的油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气泡炸开,释放出被封印了数百年的恶臭和怨念。海水在蒸发,海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海底礁石第一次露出了水面,被天火烧得通红,像一块块烧裂的烙铁。

死海在惨叫。那声音从海底深处传来,从每一滴被蒸发的海水中传来,从那些被天火烧成灰烬的触手的断口处传来。低沉,沙哑,像一头被踩住尾巴的巨兽在嘶吼。

花阴没有听。他的左手张开,翠绿色的藤蔓从掌心射出,缠住了赫克托、作家、占卜家、阿九和画家的腰。

他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的目光盯着头顶那片被天火撕裂的乌云,盯着云层上方那两轮紫月,盯着那条他必须冲出去的通道。

他的背后,那对蝶翼猛地张开。不再是之前那对洁白的、边缘镶着碧绿和血红的蝶翼,是全新的——苍白色的,半透明的,翼展超过了十米。

翅膀上没有花纹,只有光,流动的、呼吸的、像有生命一样的光。归墟领域重新展开,这一次不是小心翼翼的、精确到每一寸的展开,是狂暴的、不讲道理的、像一头饿了太久的野兽张开了嘴。

领域所过之处,海水被吞没,那些黑色的、黏稠的、被死海经营了数百年的海水,在归墟领域面前像淡水一样被吸收、被转化、被榨干。

苍白色的光越来越亮,花阴的气息越来越强。

“走!”花阴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死海的惨叫,压过了海水的沸腾,压过了天空中雷电的轰鸣。

他的身体从海底上弹射而起,不是飞,是被归墟领域托着向上冲。速度快到那些还在燃烧的天火都追不上他的身影,快到被藤蔓拴住的几个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快到死海伸出的那只由黑水凝聚的巨手抓了个空。

那只巨手从海面下探出,五指张开,遮天蔽日,朝着花阴等人逃走的方向抓去。巨手的指尖触碰到了归墟领域的边缘,苍白色的光壁被腐蚀出五个焦黑的指印,但没有碎。

花阴咬着牙,把更多的灵力注入领域,苍白色的光芒猛地暴涨,将那只巨手弹开了几米。

死海的另一只手没有去追。他需要镇压那只还在他体内燃烧的苍白迷蝶。那只巨大的蝴蝶在死亡界海的深处横冲直撞,天火在它的翅膀上燃烧,海水在它身边蒸发,它像一颗无法被熄灭的太阳,在他的身体里灼烧。

它的口器刺入海底的岩石,吞噬着死海数百年来积累的法则碎片;它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有成百上千吨的海水被蒸成蒸汽,从海面上升起,化作乌云,化作暴雨,化作雷电,落在死亡界海周围的陆地上。

那些陆地上有异族的营地,有刹赫的溃兵,有正在重建防线的黄金级将军们。他们看着天空中的异象,看着那片从未下雨的死亡界海上空降下了暴雨,看着雨水中夹杂着天火的余烬,看着那些余烬落在他们的帐篷上、武器上、脸上。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死亡界海里冲出来了。那道光,太亮了。

花阴冲出了海面。苍白色的光从死亡界海的正中央炸开,像一颗逆飞的流星,像一柄从深渊中拔出的剑,像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终于破笼而出的疯子。

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他的蝶翼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身上挂满了被藤蔓拴住的五个人。赫克托的脸被风吹得变形,但他没有闭眼,他在看,看那片正在他们脚下崩塌的死亡界海。

作家的笔记本被风吹开了好几页,她没有去捡,那些纸页在风中飞舞,像一群迷路的白鸟。占卜家闭着眼睛,嘴里在低声念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咒语。阿九的长刀插回鞘中,一手抓着藤蔓,一手护着作家。画家被拴在最后面,他的画在身后散落了一地,那些画上的山水、人物、花鸟在海水中漂浮,像一艘艘没有锚的船。

身后,死亡界海在咆哮。死海的本体终于动了。黑色的海水从海面上涌起,化作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巨人的身体由无数触手缠绕而成,头颅是那颗透明的圆球,圆球内部的黑水在疯狂翻涌,像一锅煮沸的岩浆。

他的眼睛——如果那算眼睛的话——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苍白色光点。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响彻天地的怒吼。

“人类——你跑不掉的——”

海水从死亡界海的海面上涌起,不是波浪,是海啸。数百米高的黑色水墙从海岸线上升起,朝着异族战场的陆地方向扑去。

水墙的顶端,死海的本体站在浪尖上,长袍上的符文在疯狂蠕动,像无数条正在蜕皮的蛇。

他的目光越过花阴,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龙国防线,美鹰国防线,人类联盟的阵地。那些地方有城市,有军营,有无数来不及逃跑的生命。

他不在乎,他只要白蝶。白蝶在他的海里,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那只该死的蝴蝶。那只蝴蝶还在吞噬,还在燃烧,还在蒸腾。他必须追上去,杀死白蝶,收回那只蝴蝶。否则,死亡界海会干涸,他会死。

花阴没有回头。

但他还在飞,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龙国防线的方向,朝着那些可以接应他们的人。他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里,但他必须撑。

身后,是死海。是那片正在倒灌陆地的黑色洪流。是二百年来第一次离开死亡界海的、愤怒到极致的死海本体。他的身后,是末日。他的前方,是未知。他飞在中间,白发如雪,蝶翼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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