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典礼

苏闻樱脸上的笑意在听到薛福最后那句话时，仿佛被无形的寒风冻结了一瞬。

她搭在荷影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仿佛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多谢薛公公提点。”

她声音依旧平稳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长姐在昭阳宫静养已久，妾身也甚是挂念。不知罗院判……是如何回皇上的？”

薛福何等精明，自然捕捉到了苏闻樱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但他面上笑容不变，只微微压低了声音：“院判禀报说，贵妃娘娘是旧疾未愈，又添了忧思过甚之症，郁结于心还需静养，一时半会儿怕是……难见大好。”

“皇上听罢，只‘嗯’了一声，便未再追问。”

“原来如此。”苏闻樱轻轻颔首，眉宇间适时流露出几分忧虑与叹息，“有劳院判大人费心了。”

“这般境况，也只能盼长姐能自己想开些，安心将养了。”

她言语间满是对嫡姐的关切与无能为力，将一个庶妹的恭谨与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

薛福躬身道：“娘娘仁厚。皇上那儿还有差事，奴才便先行告退了。”

他行了礼，倒退几步后才转身离去。

目送薛福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苏闻樱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只剩下沉沉的冷冽。

庭院里的阳光明媚，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旧疾未愈，忧思过甚，郁结于心……”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其实罗院判如何答的都是小节。

皇上的心意，问起此事的原因，才是最要紧的。

难道是，皇后是咋了让皇上不满意，而淑妃和德妃都没有能单独对上皇后的能耐，才让皇上又想搬出贵妃了？

“娘娘？”荷影察觉到了主子的情绪变化，轻声提醒。

苏闻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无妨。皇后那边既然消停了，我们便专心准备三日后的晋封大典。”

她顿了顿，补充道，“玉姐姐那边也知会一声，让她安心养胎，典礼上自有内务府妥善安排，不必勉强行礼。”

她沉吟片刻，“我也该去谢过德妃娘娘。”

另外，也要去凤仪宫拜一拜，不管皇后见不见人。

要做的事情不少，苏闻樱一边思索一边说出。

“是，奴婢明白。”荷影一一应下，“那贵妃娘娘那边……”

“昭阳宫？”苏闻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确实该关心一下。”

“备一份厚礼送去，药材、补品都挑最好的，务必显出我这个刚晋封嫔位的庶妹，对贵妃长姐的‘拳拳孝心’与‘深切忧虑’。”

“就说……闻樱感念长姐多年照拂之恩，今得晋封，心中惶恐，唯盼长姐凤体安康，早日痊愈，好让闻樱时时聆听教诲。”

这番话虚伪至极，却又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礼物送过去，苏玉棠看了是会更郁结于心，还是会更加疯狂？

苏闻樱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让苏玉棠知道，她苏闻樱如今也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庶女了。

这礼物，既是试探，也是宣战。

接下来的三日，后宫表面一片平静祥和，为两位新晋玉嫔和苏嫔的典礼紧张筹备。

皇后果然称病未出凤仪宫，将一切事务交由内务府操办。

而德妃阴差阳错得了皇上赞许，解了禁足。

素心又来过一次，一来贺苏闻樱晋位，二来，自然是替德妃表达第一次联手成功的喜悦。

苏闻樱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项事宜，接待各宫送来的贺礼，姿态从容，礼仪周全。

她对德妃遣人送来的贺礼更是回了一份厚礼，言辞间满是感谢对方的照顾。

双方的关系在皇后暂时退场的间隙里，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利益的“和睦”。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昭阳宫的阴影，如同潜伏的毒蛇，从未真正消失。

苏闻樱几次从噩梦惊醒，都梦见回到上一世，自己……依旧住在那间无门无窗的小黑屋里。

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终于，晋封大典的前夜到来了。

月色笼罩着重重宫阙，棠梨宫内灯火通明，宫女们最后一次仔细检查着明日典礼要穿的吉服、佩戴的首饰。

苏闻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昭阳宫的方向。

她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父亲苏国公在她幼时随意赏赐的玩意儿，如今却成了她提醒自己不忘前路的信物。

“长姐，”她对着虚空，无声地低语，眼神锐利如刀锋，“明日的典礼之后，妹妹定会好好准备，也送您一份大礼。”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暖拂过窗棂，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凝结的冷意。

交泰殿。

阳光透过高耸的窗棂洒落殿内金砖，映照得满室堂皇。

晋封大典虽依圣意力求简朴，然皇家威仪不减分毫。

苏闻樱身着新制的嫔位吉服，月白锦缎上银线缠莲纹在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一枚品相极佳的白玉簪绾住青丝，耳畔米粒珍珠温润生辉。

她身侧稍后一步，是同样盛装的玉嫔，腹部的隆起虽未明显显露，但其吉服腰身已特制宽松，料子更是柔滑舒适。

殿内肃穆。

六宫妃嫔按位分列立，目光各异，或艳羡、或探究、或隐含着不易察觉的嫉恨。

皇帝萧玄稷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遮掩了深邃的眼神，只余下威严沉静的侧影。

皇后称病未至，凤座空悬。

而德妃立于众妃之首，位置比淑妃稍前半步。

她妆容精致，姿态端雅，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笑意，目光扫过殿中两位新晋嫔妃时，流露出长辈般的温和与期许。

自从解了禁足，又“意外”获得皇上的看中，她此刻俨然成了后宫实质上的领头人。

礼乐庄重。

内侍高唱仪程，苏闻樱与玉嫔依礼叩拜谢恩。

玉嫔依着旧例，在内务府的安排下，只行了屈膝礼，皇帝微微颔首允准。

苏闻樱则一丝不苟地完成全套礼节，动作流畅优雅，姿态恭谨而不失新晋嫔位的从容气度。

“臣妾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齐声叩谢，声音清亮，回荡在寂静大殿。

萧玄稷低沉的声音传来：“平身。苏嫔、玉嫔，贤淑敏慧，堪为后宫表率。望尔等恪守宫规，和睦六宫，不负朕之所望。”

“臣妾谨遵圣训。”二人再次躬身谢恩。

德妃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温婉：“臣妾恭贺皇上喜得贤人。苏妹妹沉稳伶俐，玉妹妹温柔娴静且有孕在身，实乃皇家之福，后宫之幸。”

她顿了一顿，目光转向萧玄稷，带着请示的意味，“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未能亲临。”

“臣妾协理后宫，今日代皇后娘娘主持典礼，亦深感荣幸。后续宫中姐妹们的贺礼往来及宫务，臣妾定当尽心安排妥当，不负皇上与娘娘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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