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善后
思索片刻，苏闻樱轻叹一声，开口说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心意难测。皇上既道并无避暑之旨，只是娘娘吩咐下来的差事，我与玉姐姐不敢不办，也不敢不报。这名单……”
她语气平和，只陈述事实，未加一句褒贬，只将那份写明了理由的名单推到马姑姑面前。
“……还有皇上的口谕，烦请姑姑做个见证，在内务府留个档。免得日后娘娘问起，或是有何误会，内务府也好据实回禀，免得我们姐妹办事不力，落人口实。”
马姑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都有些发凉。
她在宫里沉浮几十年，哪能看不出这背后的凶险？
皇后娘娘这哪里是放权，分明是把两位新晋得宠的婕妤架在火上烤！
若她们真按“七个名额”拟了名单报上来，内务府照办了，结果皇上压根没这计划……
届时皇后只需一句“本宫病中糊涂，会错了意”，或是“让她们斟酌，谁曾想她们竟敢擅自做主”，所有的怒火和责难便会精准地落到苏闻樱和玉婕妤头上！
想通此节，马姑姑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看向苏闻樱的目光更添了几分郑重和钦佩。
这位苏婕妤，年纪不大，心思却是剔透玲珑到了极点！
不仅及时识破了陷阱，更果断地找到了唯一的破局之法——直接捅到皇上面前，再拉上内务府这个“旁观者”做见证。
如此一来，无论皇后事后如何说辞，只要内务府这边留有白纸黑字的记录和皇上“暂无避暑计划”的口谕，这盆脏水就泼不到她们身上，反而显得她们办事稳妥、知进退。
“婕妤思虑周全。”马姑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将名单收好，“婕妤放心，老奴这就亲自去办。”
“这份名单及皇上口谕，定会清楚录入档册，置于机要之处。”
“内务府上下，也都明白此事原委，若有人问起，必当据实回禀，不敢有丝毫隐瞒或谬传。”
顿了顿，马姑姑压低声音道：“只是婕妤……皇后娘娘那边……”
她眼中流露出担忧。
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但无疑是拂了皇后的意，甚至可以说是小小地“将军”了一回。
皇后岂能善罢甘休？
苏闻樱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静无波，眼神却清亮如寒潭：“姑姑安心。”
“皇后娘娘仁德明理，体恤我等位卑职小，难以决断此等关乎后宫格局的大事，想来必能体谅我二人惶恐之下不得已求助圣裁的苦衷。”
“况且，为娘娘分忧，首要便是不可令娘娘声名因我等办事不力而有损。及时澄清，避免误会扩大，方是真正的忠谨。”
马姑姑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是，是，婕妤所言极是！老奴明白了。婕妤今日来此，正是为皇后娘娘分忧解难，消弭误会于未然。”
她心中暗叹，这位苏婕妤行事之老辣圆融，远超其位份与年纪。
“有劳姑姑了。”苏闻樱颔首致谢，姿态从容，“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玉姐姐还在等我消息。”
“婕妤慢走。”马姑姑亲自将苏闻樱送出内务府大门。
看着对方带着柳烟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马姑姑才长长吁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档房，神色凝重地吩咐心腹：
“快，取今日当值的记档册来，要最详实的那本！再把今日在场的几个管事都叫来……”
苏闻樱回到棠梨宫时，玉婕妤已勉强平复了情绪，只是眼睛还有些微红。
见苏闻樱回来，她立刻急切地迎上来：“妹妹，如何？马姑姑那边……”
苏闻樱握住她的手，将她按回座位，自己也坐下，让荷影重新上了热茶，才缓缓道：“姐姐放心，已办妥了。”
她将马姑姑的反应和自己的应对策略简单说了一遍。
玉婕妤听完，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忍不住又红了眼眶，这次却是因为后怕和庆幸：
“多亏了妹妹！若非你当机立断去寻皇上，又想到去内务府留档……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姐姐，这些都是小节，明日……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苏闻樱按住玉婕妤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玉婕妤的表情从疑惑到害怕，惊讶之后，归于无奈的平静。
她点点头：“妹妹说的对，这些……我都记住了。”
苏闻樱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岔开话题：“现下无事，姐姐不如想想秋猎之事？”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柳烟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婕妤，玉婕妤，永寿宫……派人来了！”
苏闻樱和玉婕妤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凛。
永寿宫？德妃？
德妃自被褫夺协理之权、幽禁思过后，一直沉寂无声，除却旨意之外不曾出现在人前。
此刻突然派人来，所为何事？
难道……避暑名单之事，还有旁人知晓？
“请进来。”
苏闻樱压下心头疑虑，沉声吩咐，同时示意玉婕妤整理仪容。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
进来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眉眼恭顺却不失精明的宫女。
她穿着二等宫女的服饰，步履沉稳，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永寿宫掌事宫女素心，参见苏婕妤、玉婕妤。”
“素心姑姑免礼。”苏闻樱语气平和，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她并未问什么，还让荷影端来绣凳给素心赐座。
“不敢，多谢婕妤。”
素心垂着眼睑，姿态放得极低，“奴婢此来，是因娘娘在宫中日夜反省，深感愧对皇上、皇后娘娘信任，亦……对瑞妃娘娘深感歉疚。”
“得知近来玉婕妤晋位之喜，娘娘虽身在禁足，亦感念同处后宫之谊，特命奴婢送来贺仪一份，聊表心意。”
她说着，从身后小宫女手中接过一个不算大却颇为精致的锦盒，恭敬奉上。
送贺仪？
千秋宴上的一幕幕还闪在眼前，玉婕妤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下意识看向苏闻樱。
苏闻樱神色不动：“德妃娘娘有心了，只是我等不过婕妤之位，也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厚恩，实在不敢承德妃娘娘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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