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里头传出一嗓子：“叫新郎亲自上前！”
贾淙下马走近，朝门内扬声道：“蟠兄，莫要耽搁了，开门罢！”
薛蟠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透着掩不住的兴奋：“妹夫，规矩不能废！若要进门，总得念几首催妆诗来听！”
贾淙失笑：“蟠兄知我底细，我哪会作诗？”
薛蟠却笑：“背几句应景的也行！”
贾淙一时沉吟，回头望向众人：“都帮着想想。”
牛麒抓了抓脑袋：“咱们这些粗人，哪懂诗文！”
片刻，贾淙眼神一亮，记起一首唐诗，便将句中名字略改，朗声道：
“贾淙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封侯。
今日幸为 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门内传来笑声，薛蟠又道：“诗算过了，红封可不能少！”
“有，多着呢！开条缝递进去罢！”
贾淙使个眼色，待人抽开门栓，牛麒等人猛地发力，将门推开一道缝隙，随即挤身而入，护着贾淙进了院子。
既已破门，众人不再阻拦。
贾淙引着队伍行至仪门，此番未再索诗，只向门内撒了几把红封，门便自内敞开。
薛家主婚人迎上前来，与贾淙相互揖礼，引他步入后院。
前厅之中，贾府仆妇已摆好大雁及诸般礼器。
贾淙被人领至宝钗闺阁前，却见薛蟠早已将妹妹背至正堂。
宝钗身着大红礼衣，头戴一品珠冠，面上覆着鲜红盖头。
二人并立于红毡之上，向薛姨妈行礼辞别。
薛姨妈望着女儿一身嫁衣，眼中泪光浮动，声音微颤：
“我儿今日出嫁，当时刻谨记妇德。
侍奉夫婿、孝敬舅姑，不可一日怠慢；持家理事、劝诫良人，须尽本分……”
话音渐落，已是哽咽难言。
盖头下，宝钗肩头轻颤，泪痕悄湿脸颊。
依礼跪拜母亲后，薛蟠蹲身将妹妹背起，稳稳送入门外的花轿。
贾淙翻身上马，队伍调转方向，朝着宫城缓缓行去。
先是往乾清宫与坤宁宫依次叩谢皇恩，这才启程返回宁府。
归途特意绕了神京城半周，沿途早已铺开连绵的喜红帷幔。
薛家那蜿蜒如长河的嫁妆队伍盘过半座城池，仍望不见首尾，两侧立着兵马司与步兵营的兵士，百姓们挨挨挤挤站在军列之后，仰颈观望这多年未有的盛大场面。
直至申时，贾淙方再度踏入宁国府门。
“到底是世代皇商，这般嫁妆阵势，当真罕见。”
外院宾客望着络绎抬入的箱笼，纷纷低声惊叹。
后院西厢房外人群围得密不透风，惜春几次想钻进去瞧一眼新嫁娘，都被挡了出来。
她跺脚回到宁安堂偏厅，黛玉、湘云一众人便围上来问：“可见着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哪儿挤得进去。”
惜春鼓着脸，满是不甘。
黛玉也叹：“连你这般灵巧都进不去呀。”
湘云眼波一转，抿嘴笑：“林姐姐急什么？待来年春天，你自己不就亲身尝这滋味了么？”
黛玉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颊上顿时飞起红云：“云丫头这张嘴真真讨嫌！”
说着便伸手要去拧她，二人笑闹着扭作一团。
迎春忙上前拉开：“今日宾客众多，仔细失了体统。”
黛玉犹向湘云瞪眼，那模样却无半点威慑，反叫湘云扮了个鬼脸。
正此时，外头鞭炮骤响，乐声喧天而起。
“要拜堂了！”
湘云雀跃一声，众人忙向前厅赶去。
女眷皆已避至后厅屏风后。
前堂之上，贾赦与邢夫人端坐高椅。
贾淙与宝钗并立堂前，依礼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新人入室——”
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转入西厢房。
侍者奉上铜盆清汤，二人净手拭面，东西对坐，又互行两拜。
莺儿上前为贾淙斟酒，晴雯亦为宝钗满杯。
二人举盏对饮而尽。
接着又有执事捧上几样小食，略尝数口，再次饮过一杯。
“请新郎新妇饮合卺酒。”
两片剖开的匏瓜递上，各盛清酒。
不知谁先笑喊：“交杯！须得交杯喝！”
满屋哄笑中，二人手臂相绕，仰首饮尽。
最后几个丫鬟搀宝钗步入内室洞房。
红帐掀起，一把五谷杂粮并着桂圆、红枣、荔枝等撒向锦褥，宝钗让人扶着在床沿坐下。
贾淙怕那些硬物硌着她，方欲上前，便被旁人拦住：“新郎官莫急，外头宴席上多少弟兄等着敬你酒呢。”
说笑着便将他推了出去。
前院后园早已摆开筵席，杯盏交错，人声喧沸。
贾淙刚跨进前院，便被眼尖的牛麒瞧见：“淙哥儿在那儿！快拉他来！”
侯杰与石明辉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拥到酒桌前。
贾淙笑叹：“诸位兄弟，这般心急做什么？酒还长着呢。”
酒意如潮水般涌上，贾淙心知这群人是存心要将他灌倒，不由得暗自焦急。
他还没轮番敬酒呢，若是此刻便醉倒，岂不误了正事？
“放心，误不了你敬酒的时辰！”
众人笑着将他拉到席前，桌上早已并排摆好六只海碗，叠作两列。
“淙兄弟，待会儿敬酒的规矩我们都懂——你先饮了这些，再去敬一轮，敬完回来咱们再续上！”
牛麒声如洪钟，手指重重敲了敲桌沿。
“快喝快喝！”
“瞧，酒都没斟满，咱们对你可是留情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
贾淙瞥了眼碗中几乎溢出的酒液，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推脱不过，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来连饮三盏。
“稍歇片刻，稍歇片刻……”
饮罢他搁下碗，拈了几筷菜肴压了压喉头的灼热。
随即又端起剩下的酒碗，一气饮尽。
待最后一滴酒入喉，贾淙才长长舒了口气。
“我早说了，淙兄弟的酒量，是这个！”
侯杰竖起拇指高声赞道。
“得了吧，就数你最会躲酒！”
贾淙笑骂一句，又低头吃了几口菜。
“三弟，该动身了，宾客还等着呢。”
贾琏这时走了过来，与众人寒暄两句，便拉着贾淙往厅外走去。
敬酒一轮接一轮，好在杯中所斟已悄悄兑了水，否则以今日宾客之众，纵是海量也难支撑。
暮色渐沉，一弯浅月攀上檐角。
宁国府前后院落灯火通明，喧笑不绝。
贾淙重新坐回牛麒那桌时，席间已是一片谈笑风生。
“你们是不知道，当年在辽东，我冲杀起来比麒哥儿骑马还快——”
“从朵颜前营直闯后军，眼都没眨一下！”
“吹罢你就！你能有淙兄弟那般本事？分明是跟在后面捡战功的！”
酒酣耳热，男人们的豪言壮语渐渐漫无边际。
桌上几人争相说起沙场旧事，越说越激昂，越说越离奇。
而此时后院新房内，宝钗仍端坐榻边，静静等待着。
“奶奶，这些饭菜是侯爷特意吩咐送来的，您多少用些吧。”
莺儿望着桌上丝毫未动的碗碟，轻声劝道。
“不可。
侯爷体恤是他的心意，咱们却不能不守礼数。”
宝钗柔声应着，腹中虽空，却仍端正坐着，
“你若饿了，便去找晴雯取些点心罢。”
“奶奶，前头宴席还热闹着呢，平儿姐姐说散场还得等好一阵。”
香菱从门外进来，细声回禀道。
此番出嫁，薛姨妈将香菱也指作了陪房。
往日薛蟠为香菱闹出的 ，始终是薛姨妈心头一根刺。
虽未责怪这丫头，却也有意让她远离儿子身侧。
先是在宝钗身边伺候，如今又随嫁而来。
幸而薛蟠向来敬重贾淙，并未反对。
阴差阳错间，香菱竟也逃开了原本浮萍般的命途。
夜渐深，前厅宴席已散了大半。
牛麒推了推伏在桌上的贾淙，连唤两声：
“淙兄弟？淙兄弟？”
“该不是真醉倒了吧？坏了，快找人扶他进去醒醒酒！”
贾琏闻声赶来，忙唤小厮搀起贾淙，送至内堂软榻上。
“三弟，这儿没外人了。”
贾琏俯身轻唤。
见榻上人毫无动静，他又笑道：
“你若再不起身，我可叫人把你抬回前厅继续喝了。”
“呵……”
贾淙忽然睁开眼，低低笑出声来。
“兄长勿怪，今日那些混账实在闹得不成体统。
我这边尚有要紧事须得料理。”
此刻的贾淙眼中虽浮着薄醉，步履却稳当得很，哪还有方才摇摇欲坠的模样。
“已差人去后头通传了，你往暖阁那边去便是，伺候你的丫头应当在那儿候着了。”
贾琏低声嘱咐了几句，转身便往宴席那头去了。
贾淙整了整衣襟，独自朝内院行去。
“如何？淙兄弟可还安稳？”
贾琏刚回到席间，牛麒等人便围上来探问。
“无碍，已吩咐人备醒酒汤了，歇息片刻便好。”
听得这话，众人才松了口气。
暖阁阶前，平儿早已静立等候。
“侯爷请随我来，从姨太太这厢过去，经穿堂往宁安堂西侧厢房走，那边未设宴席，清净。”
平儿见贾淙到了，便引着他绕过外府女眷，一路穿廊过院，直往新房方向去。
“给侯爷请安。”
守在门边的香菱瞧见人影，急忙上前见礼。
里间的莺儿听得动静，也快步进内室通报宝钗，旋即转回前厅相迎。
“见过侯爷。”
贾淙大步踏入前厅，香菱与晴雯垂首跟在后头。
他只低低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洞房中去。
满室殷红如霞，几对儿臂粗的龙凤烛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贾淙目光掠过桌上丝毫未动的餐食，心头不由得一紧。
“你们奶奶整日未进饮食，你们就不知劝着些？”
他声线沉了下去，隐隐透着不悦。
莺儿与香菱闻言，立刻扑通跪倒在地。
“侯爷恕罪，奴婢……奴婢……”
“是奴婢们疏忽了，求侯爷责罚！”
二人原想说奶奶自己不愿用，又恐这般回话反让宝钗落不是，只得咬唇认错。
“侯爷，不怪她们，是妾身自己不觉着饿，才没用饭的。”
锦帐内传来宝钗温静的声音，细细替她们开脱。
“罢了，既然你们奶奶开口，这回便不计较。
往后若再让奶奶空着身子挨饿，定不轻饶。”
“谢侯爷恩典。”
两人见贾淙面色稍霁，连忙叩头。
“起来罢。”
贾淙本也不是真要发落她们。
他深知宝钗性子端谨，宁肯自己忍着，也不愿破了规矩。
此番不过是借机让她明白，往后不可再苛待自身，否则身边人便要代她受过。
“晴雯，你去寻平儿，让她备几样清爽可口的饭菜送来。”
“是。”
晴雯应声退了出去。
香菱与莺儿轻手轻脚将床前的纱帐勾起。
贾淙含笑执起那柄温润的玉如意，朝端坐床沿的身影走去。
脚步声渐近，宝钗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将帕子绞得紧了又紧，红绸下的脸庞早已烫得厉害。
见眼前人身着大红喜服，凤冠上垂落的珠帘轻轻摇曳，贾淙呼吸也不由得缓了三分。
他执起如意，轻轻挑开那幅绣着鸳鸯的盖头，缓缓拨至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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