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他太熟悉王爷这副神情——越是平静,越是骇人。
“小人岂敢!”
他伏地颤声,“这些时日疏远王爷,实是听了‘亲则生狎,远则生念’的俗理……见王爷待小人不如往日热络,便昏了头想以退为进,教王爷多记挂几分。
这才故意将藏身之处透给荣府宝二爷……原想着他性情绵软,稍加逼问便会吐露,谁知竟是宁侯的人先到……”
他抬起脸,眼眶通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被宁侯带走时,小人只道此生再难见王爷天颜……如今侥幸得返,却遭王爷疑心,倒不如死了干净!”
说罢以额触地,泣不成声。
李泽静默地望着他。
那副眉眼沾泪的模样,确是我见犹怜。
他素来喜好这般灵秀俊美的伶人,琪官更是其中翘楚,此刻见他哭得身子轻颤,心口那团冷硬不由得松了几分。
况且这番说辞……他眼风向窦涛一扫。
窦涛即刻会意,上前半步躬身道:“今日在荣府见着贾宝玉,确如琪官所言,是个未经风浪、易受拿捏的性子。”
李泽指尖的叩击声停了。
他凝视着地上颤抖的身影,良久,终于叹出一口气。
“罢了。”
他声音缓下来,“起来吧。”
王爷,方才琪官所言句句属实。
那贾家那位身佩宝玉的公子确是个心性软弱的,属下不过稍加试探,他便险些吐露琪官踪迹,若非宁侯突然出现打断,此刻人已带到您跟前了。”
“果真如此?”
李泽心中已信了八分,面上却仍带着几分犹疑。
“千真万确。
王爷若存疑虑,稍后遣人细探便知。”
“嗯。”
李泽这才颔首,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琪官,缓了神色温言道:“起来罢。
本王何时不信你?不过是疼你惜你,唯恐有失。”
琪官暗中舒了口气,依言起身。
“近前来。”
李泽招手。
琪官缓步挪至王爷座前,眼睫犹沾湿意,颊边泪痕未干,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本王待你何尝淡过分毫?这府里诸般伶人,最合心意的便是你了。
且去换身衣裳,稍后唱支曲儿来听。
多日未闻清音,倒有些惦记。”
琪官这才展颜,浅笑应道:“小人遵命。”
说罢退出房门,沿着回廊往自己住处去。
待掩上门扉,方才那抹笑意倏然消散。
蒋玉涵背倚门板,沉沉叹了口气。
以色事人的日子,他早已倦极。
奈何身似飘萍,挣不脱这王府朱墙。
如今只盼着宁侯三年后能守约,助他离了这锦绣牢笼。
宁府,贾淙书房
“人送到了?觉着忠顺王爷如何?”
贾淙见刘羽回转,搁下笔笑问。
“回侯爷,已平安送达。
那位王爷瞧着和气,只是……”
刘羽顿了顿,“似乎过于沉溺男风。”
贾淙闻言朗笑,随即眸光微深:“莫被他表象瞒了。
这些老王爷,哪个是省油的灯?”
话锋一转:“李沧,婚期仅剩月余。
让咱们的人近日在神京各处布稳暗桩,莫教喜宴生出乱子。”
“诺!”
想到即将成婚,贾淙唇角不自觉扬起。
初入此世时,只求保全己身便是万幸。
岂料数年风云翻覆,如今竟掌京畿十数万兵马,位列武侯。
再有一年,黛玉便及笄了。
到时便可议定婚期。
宝钗居左,黛玉伴右——思及此处,纵然以贾淙沉静心性,亦不禁漾开三分意气。
荣国府那头,凤姐与王夫人的暗涌已浮上台面。
自那日训斥金钏的话传出,王夫人便在暗处细查源头。
几番排查,最终疑影落到了自家侄女凤姐身上——旁人要么不知情,要么缺胆量,唯独她有动机又有手段。
这些时日,王夫人待凤姐再不比从前亲厚,凤姐也懒得凑前讨没趣,二人索性避而不见。
“太太,真要走到这步?”
佛堂暗室中,周瑞家的惴惴相问。
“哼。”
王夫人面凝寒霜,“她既不念姑侄情分,我又何必留情?”
烛火跃动,映得她眉目幽沉,连身旁心腹都觉脊背生凉:“院里可查出谁与凤丫头通了气?”
“尚未……会不会本是金钏自己漏的口风?”
王夫人摇头:“金钏的性子我清楚。
往日绝不会,如今却难说。
继续查,揪出来便处置干净。”
“是。”
周瑞家的低声应下,退步出门时指尖微颤。
如今的王夫人,行事愈发让她心惊。
夜已深得透骨,荣府后园东廊的角门边,只悬着一盏昏蒙蒙的灯笼。
周瑞家的将个青布包袱递到小丫鬟手里,指尖触着那颤抖的腕子,声音压得低而硬:
“记着,每次只用一点。”
小丫鬟的脸在灯影里白得似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捧不住那包袱。
“周嬷嬷……我、我实在不敢……”
“不敢?”
周瑞家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姐姐当初是怎么没的,你忘了?若是让 奶晓得这些年来你递过什么话——你想死得痛快些,还是慢慢熬?”
夜风穿过廊檐,吹得灯笼晃了晃。
小丫鬟终于垂下头,手指死死攥紧包袱,点了点头。
她转身,瘦小的影子拖过李纨院外的石径,绕过西角门,悄没声地没入王熙凤那处灯火通明的院落里。
建康十二年七月,神京城浸在漫天的红绸与喜气里。
宁国侯贾淙大婚,虽是兼祧之礼,却有天子亲赐的婚旨。
从宁荣街往外,朱锦铺路,彩楼结户,连西城的空气都染上了醺然的暖意。
礼部早半月便忙了起来。
薛家后宅深处,宝钗对着一品诰命的凤冠霞帔怔怔出神。
金丝缀珠的冠沿沉甸甸的,映得她眼底一片滟潋的光。
“姑娘请更衣吧,稍后还得习礼数呢。”
宫里来的嬷嬷嗓音温和,宝钗蓦地回神,忙敛衽行礼。
凤冠戴上头时,颈子微微往下一沉。
镜中人眉目如画,颊边却浮起一层薄红——不是羞,是某种近乎眩然的郑重。
嬷嬷们絮絮说着入宫谢恩的章程,她一句句应下,心思却飘到极远的地方去。
薛姨妈立在门外,竟有些不敢进。
宗人府派来的命妇、宫中女官、礼部差役……薛家入京这些年,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她只悄悄攥紧了帕子,听着屋里低低的衣料窸窣声。
宁国府这头,贾淙只觉得比沙场布阵更累三分。
礼部的老主事一遍遍捋着胡须催他:“侯爷,请再走一回迎亲的步法。”
贾淙揉了揉眉心,重新站回厅中。
七月初六,薛家遣女眷来铺房。
宁安堂西厢早已收拾成新房,千工拔步床雕着鸾凤和鸣,一应器物陆续抬入,满眼锦绣生辉。
贾淙被请出后院时,回头望了一眼——不过半日,连廊下的竹帘都换成了猩红锦缎。
次日天未亮,他便被唤起。
玄端纁裳,诸侯羽冠,铜镜里映出一张英挺却略带倦意的脸。
前厅已是人声浮动,贾琏正指挥着小厮悬挂彩灯,回头见他,挑眉笑道:
“三弟今日倒是迟了。”
“昨日折腾得太晚。”
贾淙无奈摇头。
贾琏拊掌大笑,笑声还没落,便听门外一阵脆生生的唤:
“三哥哥!”
“三哥哥!”
几个年幼的堂弟妹挤在门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懵懂的欢喜。
宝玉和贾环一前一后从廊下走来。
宝玉依旧一身鲜亮衣裳,立在日光里格外惹眼;贾环这些年跟着武师习练,身形拔高不少,竟与宝玉比肩而立了。
更难得是眉目间那股沉稳气度,反衬得一旁的宝玉倒像个不知事的少年。
“给三哥哥道喜了。”
两人齐声贺道。
贾淙朝他们点点头,目光转向贾琏:“客人都到了不曾?”
“礼先到了,人还未至。”
贾琏话刚落地,那头林之孝已匆匆穿过月洞门来报:“侯爷,尚城侯府的车马进街口了!”
贾琏闻言一笑:“这可真是赶巧了——三弟且在此处照应着,我去门前迎一迎。”
他前脚刚走,后边又有婆子来传话:“老太太带着西府诸位过来了,已到暖阁前头。”
暖阁外,邢夫人与王夫人正搀着贾母下轿。
贾淙上前依次见了礼,贾母却摆手道:“今 是正主儿,不必在我们跟前立规矩。
凤丫头、珍哥儿媳妇留下招呼女眷便是。”
王熙凤当即笑着应承:“老祖宗放心,这儿交给我与尤大嫂子,保管妥帖。”
尤氏也在一旁含笑点头。
贾淙朝她们拱拱手:“有劳二位嫂子费心。”
待退出暖阁转至前厅,贾赦、贾政已陪着几位族中长辈说话。
贾淙行了礼,众人便移步正院。
贾政边走边问:“宾客该是快到了罢?”
“尚城侯府已到街口,琏二哥正迎着,想来片刻便至。”
说话间,外头已传来人声。
只见卫家家主卫志安携一少年跨进院门,朗声笑道:“宁侯,今日大喜!”
贾淙迎上前去:“卫世伯亲至,淙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卫志安又与贾赦、贾政寒暄两句,侧身引见身后少年:“这是犬子若兰,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那少年剑眉星目,一身英气,上前行礼时动作干净利落。
贾淙打量他一番,笑道:“早听说世兄在演武堂名列前茅,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卫若兰虽口称“过奖”,眼底却浮起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矜持光彩。
正叙话间,林之孝又来通报长乡侯府到了,贾淙告罪一声,转身往仪门去迎。
此后宾客络绎不绝,仪门前渐渐熙攘起来。
贾淙立在阶前一一见礼,忽听一阵爽朗笑声——牛继宗领着儿子牛麒大步走来,后头还跟着并肩而行的侯杰与石明辉。
牛麒一把抓住贾淙手臂:“淙哥儿,今晚非得与你痛饮几杯不可!”
侯杰在旁揶揄:“你那点酒量,别到时候又要人抬回去。”
石明辉也凑趣笑了两句,原来这几家恰在路上遇见,便一道来了。
正说笑着,执事嬷嬷捧着一柄系红绸的玉如意近前,含笑提醒:“侯爷,吉时将至,该预备着迎亲去了。”
堂前不知何时已聚齐了年轻一辈的弟兄子侄,个个满面喜气。
正厅 ,描金绣凤的天地桌早已安置妥当,两柄红烛静静燃着,映得一室暖光流淌。
贾淙立在那处,执事奉上一盏酒。
他将大半酒液倾洒于地,余下的仰头饮尽。
跨过天地桌案,贾赦已端坐主位。
贾淙上前,垂首聆听训导。
那话音平淡如常,无非是些旧例嘱咐。
待贾赦言毕,礼官便引众人步出宁府正门。
赤虎此时卸去鞍甲,披上大红锦帔,驮着贾淙缓步踱出宁荣街,朝薛家行去。
路程本就不远,不多时已见薛府紧闭的朱门。
门前只立着几名仆役,墙头却挤满了薛、王两家的旁系子弟,正探头张望。
“淙兄弟且等着,我们去叫门!”
牛麒高喝一声,领着几名开国一脉的子弟涌上前去。
“砰砰”
捶门声响起,众人笑道:“新郎官到了,快开门!”
门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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