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薛启咬牙犹豫,却被身旁的丰益侯之子刘川按住肩头。
“战场上若觉军令不当,你也敢违抗么?”
薛启浑身一寒,终是僵在原地。
场中最终立着四十余人,如一片孤礁矗于人海。
“本督再言一次:欲保官职,便靠真本事来争。
军令合不合规矩,自有节度使、指挥使裁断,却轮不到尔等置喙!”
贾淙目光扫过众人,“此刻退回,尚可不究。”
寥寥数人退缩,余者仍挺立不动。
“京营太平太久了……”
贾淙轻叹一声,声调陡然转厉,“竟教你们忘了‘军令如山’四字何写!”
“全部拿下,押上高台!”
顾源率亲兵如虎扑出,转眼便将数十人反剪双臂,推搡至台前。
“都督,此举何意?”
眼见贾淙径直下令拿人,童尚荣面色骤然发白。
“赵参将,于营中当面冲撞上官,违抗主帅之令,依军法该当如何?”
贾淙侧首看向身侧的赵磊。
赵磊目光扫过已被捆缚在地的童尚荣,喉头微动,沉声道:
“都督,童守备不过一时情急失态,还望都督……网开一面。”
“本督只问你,依律该当何罪?”
贾淙并不接话,声调平直,却字字如铁。
“……斩。”
赵磊闭了闭眼,终究吐出这个字来。
“都督!末将知错了!求都督饶命啊!”
童尚荣此刻哪还有方才的硬气,挣扎着向前扑跪,连声哀告。
“都督,童守备实属糊涂,恳请都督格外施恩!”
赵磊上前一步,单膝触地,抱拳求情。
“恳请都督开恩!”
“求都督法外容情!”
转眼间,帐中跪倒一片,皆是崇源旧部,齐声为童尚荣 。
“军法无情,不必再言。”
贾淙神色未变,转头向顾源令道:
“押赴校场高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遵令!”
顾源一挥手,兵士便将数人拖拽而起,径直推向场中土台。
“都督饶命!末将再不敢了!”
“饶了我吧!是我昏了头啊——”
刀光倏落,人头滚地,哀嚎之声戛然而止。
“都督!家父是平西侯!我是侯府次子!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童尚荣被溅落的鲜血骇得魂飞魄散,至此方想起定边侯罗泽曾说过的话:
“那贾淙是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武伯, 从不犹豫。”
土台之上,血色渐浓。
“贾淙!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绝不会!”
童尚荣嘶声厉吼,贾淙却恍若未闻。
今 要借这淋漓鲜血,在这显武营中立下铁律如山。
至于平西侯日后如何,他不必多想——只要他贾淙一日仍有其用,天子自会站在他身后。
本无意以武侯之子立威,奈何童尚荣自己撞上刀锋。
若不借此震慑全军,他便压不住这显武营的暗流。
既已决心与崇源一系争夺权柄,便再无退让余地。
“贾伯爷!贾爷爷!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眼见身旁同袍接连倒下,童尚荣心胆俱裂,涕泪横流地匍匐哀求。
兵士却已将他拖起,按跪于台前。
“我爹是平西侯!他是侯爷!他是——”
刀锋破风,一切声响归于死寂。
贾淙重新踏上高台,对脚边横陈的尸首视若无睹。
“本督是个带兵的,自踏进军营那日起,便只认得‘军令如山’四字。
今日我执掌显武营,往后营中每一条军规,你们都需刻进骨子里。
若有触犯,休怪本督不留情面。”
他忽而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自然,只要恪守军纪、勤勉操练,本督也不会亏待诸位。
在我麾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台下众将士脊背生寒,皆暗自决意回去便将那军规条款背得烂熟。
此后,贾淙下令将全军兵马彻底打散重整。
所有把总以下将官暂解其职,显武营一万二千人马,每二百人编为一队,共分六十队,各由他亲兵出身的教官统领操练。
这练兵之法,他曾于边关亲践:融合了戚南塘《纪效昔日边军凭此屡建战功。
分拨既定,他择出六十名亲卫为教头,各领一队,整肃之令顷刻遍传全营。
军阶在把总以上的 ,皆可随同操练,但若遇军令下达,须以京营章程为尊;若是寻常操演,则依贾淙亲兵所定规程行事。
待兵卒尽数分派妥当,贾淙方令众人散去,命各队兵士收拾行装,按编伍同居一营。
诸事安排已毕,暮色渐沉,贾淙独留六十亲兵,令其与同队士卒共宿营中。
童尚荣并其余死者尸身早已运出显武营,发还各家。
平西侯夫人见独子遗躯,当即昏厥不醒。
府中急遣人往西山大营送信,平西侯童复得讯,连夜驰归府邸。
“侯爷定要为荣儿伸冤!”
童复方踏入府门,夫人便泣诉而至。
他凝视儿子苍白面容,亦不禁泪垂。
“究竟发生何事?”
管家默然呈上京营文书。
童复阅毕,牙关紧咬,从齿缝间迸出二字:
“贾——淙!”
“点兵!”
他怒喝一声,亲兵迅疾集结。
不过片刻,车马已冲出侯府,直往城门奔去。
贾淙斩杀平西侯次子的消息,如野火般掠遍神京。
诸多勋贵暗自惊心,开国一脉旧族亦忧其招来报复。
荣国府中,贾母闻讯骇然失色:
“这孽障!头一日入京营,竟敢斩了武侯之子!”
贾政在旁劝道:“母亲,淙哥儿惹此大祸,是否该联络几家姻亲,共商对策?”
贾母惶急点头:“快去!速问各家可能转圜。”
皇宫养心殿内,建康帝执绣衣卫密报,嘴角微扬:
“自古权柄相争,何曾不见血色?”
他对这少年将领愈添赏识,随即吩咐殿前之人:“陆占风,命绣衣卫紧盯平西侯与靖安伯,但有动静,立时报朕。”
“臣领旨。”
陆占风躬身退出。
彼时贾淙已整顿毕京营事务,乘车返府。
南门外大道上,童复亲率三百披甲亲兵拦路而立,侯爵车驾徽记森然,百姓皆逡巡不敢近,连道旁林径亦无人敢绕行。
城门令见状不敢擅问,急报九门提督程仲达。
程仲达得报骇然,亲率兵马赶至南门,上前揖问:“平西侯此举何意?”
“程军门不必过问。”
童复面色如铁,“靖安伯无故杀我血脉,今日必讨公道。”
程仲达方知缘由,心下暗叹。
他这九门提督虽位高,却无爵位在身,全凭太上皇信重而坐镇九门。
京城勋贵盘根错节,平日尚可周旋,此时焉会给他颜面?只得命人驱散围观百姓,又将情形密奏太上皇。
日影渐斜,贾淙马车终现于道中。
城门内外早已聚满各家耳目,皆屏息静观这场 如何收场。
“三爷,前方有军马拦路。”
刘羽勒停车驾,低声禀报。
贾淙推门而出,望向前方森然阵列,朗声问道:
“不知拦路者是哪家勋臣?”
“哼!”
童复目眦欲裂,恨声道,
“怎么?今日方斩我儿,转眼便不识我了?”
贾淙拱手一礼:
“原是平西侯驾临。
贾某眼拙,望侯爷海涵。”
“侯爷此番拦路,意欲何为?”
贾淙勒住缰绳,目光平静地迎向童复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
童复攥着马鞭的指节格格作响,腮边肌肉绷紧:“贾淙,我儿何罪,竟遭你毒手?”
“童守备触犯军纪,按律当斩。”
贾淙语调平稳如冰面,“文书已递至侯府,条陈分明。
侯爷何必再问?”
城门阴影里,贾琏屏住呼吸,手心渗出冷汗。
周遭各府家仆皆悄然交换眼神——这靖安伯当真不知畏惧么?平西侯三百亲兵铁桶般围住去路,贾淙身侧仅九十骑,若真冲突起来……
“侯爷既已明了缘由,”
贾淙再度开口,声音清晰穿透寒风,“可否让道?”
童复胸腔剧烈起伏。
杀子之仇此刻就在眼前三尺,马蹄每一次踏地都像踩在他血脉上。
可身后族谱、府中老幼、朝堂风向,无数丝线捆住他握刀的手。
“莫非侯爷想与我在此地见个高低?”
贾淙忽然挑眉。
“那又如何!”
童复从齿缝挤出四字。
贾淙却笑了。
笑声不大,却惊起远处枯枝上的寒鸦。
“袭杀超品伯爵,纵是武侯之尊,也难逃国法。”
他缓缓策马向前,“本爵归府心切,侯爷若执意要战——请。”
车辙碾过冻土,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九十骑亲兵缓缓推进,甲胄碰撞如低沉的潮音。
“他竟真敢过去……”
“童侯爷会动手吗?”
“杀子之仇啊……”
“军法在前,私怨在后。
童复不傻。”
低语如风穿过人群。
童复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几次抬手,又几次垂下。
最终在车驾即将擦肩时,他猛然暴喝:
“贾淙!本侯必上达天听,参你跋扈擅权!”
马车帘幕微动,并未停留。
铁骑鱼贯入城,城门在沉重吱呀声中合拢。
奏报呈至御案时,建康帝正用银签拨弄香炉灰烬。
他扫过纸页,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平西侯这道折子……会递到朕这儿,还是送去龙首原呢?”
几乎同时,大明宫深处,崇源帝将密报搁在灯焰上。
火舌舔过墨迹,映亮他深潭般的眼睛。
“淙哥儿这份胆气,倒有祖上横刀立马的遗风!”
侯孝康拍案大笑。
柳芳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荣国公的血脉,终究是压不折的。”
宁安堂内灯火通明。
“爷!袍角怎有血?”
晴雯扑上前,声音发颤。
平儿已白着脸去扯药箱。
贾淙低头,才见玄色衣摆上凝着几点暗褐,如冬日梅渍。”无妨,不是我的。”
他想起校场高台上溅开的血花,语气依旧平淡。
这时小厮疾步跨进门来:“三爷,宫里有公公到,宣您即刻觐见。”
甲胄的寒意尚未在肩头褪尽,贾淙刚换上常服,门外便传来急促的禀报声。
他眉峰微动,侍立一旁的平儿与晴雯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取来爵服为他更衣。
不过片刻,贾淙已整肃衣冠,踏出暖阁。
廊下立着的,正是大明宫内相戴权。
那张脸惯常含着春风似的笑意,此刻见了贾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戴内相亲临,”
贾淙步履未停,与他并肩往宫城方向行去,“可是平西侯府那边有了动静?”
戴权笑意不减,声音压得低而平稳:“伯爷心中既已明镜一般,又何须老奴多言呢?龙首原上,总是有人心急的。”
及至大明宫殿内,贾淙一眼便瞥见跪在御阶之侧的平西侯童复。
对方闻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狠狠剜来。
贾淙面色不变,趋前行礼:“臣贾淙,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崇源帝的声音缓缓落下,听不出喜怒:“贾卿,你今日在显武营,动静着实不小。”
“陛下明鉴,”
贾淙直起身,语气沉静,“军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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