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姜绛的诀别信
初秋的风卷着府中花树的残瓣,掠过青瓦飞檐,轻轻拂过苏嫋嫋微隆的小腹。
她刚被白仁书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车,裙摆扫过府门前的青石板,腹中孩儿似是感知到母亲终于卸下操劳,安稳归府,轻轻动了一下,惹得苏嫋嫋眉眼间紧绷的凌厉尽数散去,漾开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
完了!孩子都还没成型,她怎么也被白仁书给同化了!苏嫋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随后转头看向身侧的白仁书,声音卸去了在大理寺对答时的清亮坚定,软和了不少,
“总算把这桩案子结了,感觉好像每天都在被阴冷的案卷缠身,闷得人喘不过气,倒不如府里这秋风舒心啊!”
白仁书伸手替苏嫋嫋拂去肩头沾着的花瓣,指腹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珍视。
苏嫋嫋胎相初稳却偏要跟着他一同打理那些个棘手案子,他劝了数次都拗不过她的执拗,只得寸步不离守在身侧,替她挡去所有劳心劳力的琐事,只让她做最关键的决断。
此刻白仁书见苏嫋嫋终于卸下一身疲惫,露出温柔模样,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扶着苏嫋嫋的腰肢的手愈发稳当,声音低沉温柔,
“案子已结,往后你真的得安心静养,府里的事,外头的事都有我,不许再这般劳心费神了,等哪天休沐,咱们带姜绛他们去城郊温泉庄子住两日,让大家也好好散散心。”
两人相携着往正院缓步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微凉,廊下悬挂的玉铃被春风拂动,叮铃轻响,本该是沉冤得雪,安稳归府的闲适光景,可那铃声却忽然变得急促杂乱,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慌乱惊扰,预兆着几分不安。
还没等二人跨进正院的门槛,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便从拐角处直冲过来,脚下踉跄不止,险些摔在门前的白玉石阶上,来人正是阿福,
阿福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一双圆眼瞪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嫋嫋!白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嫋嫋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消散殆尽,一股莫名的恐慌猝不及防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按住微隆的小腹,指尖骤然收紧,声音也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福,稳住气息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府里遭了贼,还是有人出事了?”
苏嫋嫋此刻竟莫名慌了神,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姜绛。
白仁书见状,立刻将苏嫋嫋轻轻护在身后,
“阿福,到底怎么了?”
阿福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狠狠砸在苏嫋嫋的心口,
“不……不是府里出事,是小白眼儿狼!他……他走了!”
“走了?”
苏嫋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拔高,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什么叫走了?”
苏嫋嫋拼命说服自己是虚惊一场,姜绛一直都听她的话的,安安静静从不出府乱跑的啊,可心底那股恐慌却愈发浓烈,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福急得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双手颤抖着递给两人,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的!小白眼儿狼是真的走了!我刚才去书房给他送我娘做的蜜水,一推开门就见书房空无一人,他常用的行囊,换洗衣物都不见了,书桌上只留下了这封信!我跟着他认得几个字,可信里大半文字都认不全,翻来覆去只看明白了一句,他说他走了,不让咱们找他!”
苏嫋嫋的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腹中骤然泛起一阵细微的坠痛,让她身形踉跄着险些站不稳。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稳住心神,伸手便要去夺那封信。
白仁书眼疾手快,先一步将信攥入手中,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苏嫋嫋的腰肢,半扶半抱将她带到廊下的软榻上坐下,低声急道,
“嫋嫋,别动气,你身子重,万万经不起这般慌乱,先坐着,信我来念给你听。”
苏嫋嫋靠在软榻上,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她睁着泛红的眼眶,一瞬不瞬盯着白仁书手中的信纸,心中既期盼着这只是姜绛的玩笑,又恐惧着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决绝的真相。
白仁书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那页信纸,姜绛清瘦挺拔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棱角,可落笔却沉稳决绝,没有半分犹豫,看得他心头一沉。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
嫋嫋姐,哥哥,展信安。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府邸,去往我该去的地方了。
你们不必寻我,更不必担心,我心意已决,断无回头之理。
这段日子,承蒙嫋嫋姐不弃,待我如亲弟一般,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稳,也多谢哥哥一路庇护,替我挡去世间风雨,让我能在这乱世纷争之中,有一方遮风挡雨的角落,不必受颠沛流离之苦,这份恩情,姜绛此生难忘,刻入骨髓。
可我终究明白,我不该再赖在你们身边,一味地寻求庇护,做你们的拖累。
嫋嫋姐如今又怀有身孕,正是需要安心静养,不容半分惊扰的时候,哥哥要护着你,要顾着腹中的孩儿,已然分身乏术。
我若是再留在你们身边,非但不能帮上半分忙,反倒会成为敌人拿捏你们的软肋,成为你们前行路上的累赘,
如今局势愈紧,我岂能再因一己之安,将你们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你们身后的懵懂少年了,我有自己的使命,有自己的恩怨要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从前是我懦弱,不敢面对,只想躲在你们的庇护下苟安,可如今看着嫋嫋姐怀着身孕还要为我操劳,哥哥为了护我周全日夜筹谋,我实在无颜再留在这里,安享你们给的安稳。
你们放心,我并非一时冲动盲目出走,我有明确的去处,有可靠的人接应,更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这些日子在你和哥哥身上学到的东西都足以让我在世间立足,不会轻易让自己涉险。
待我了结了心中之事,站稳了脚跟,定会第一时间传信回来,告知你们我的近况,报一声平安。
我知道嫋嫋姐心软,定会为我担忧,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养护腹中的小侄儿或是小侄女,安心等着我回来。
勿念,勿寻,各自安好。
姜绛 亲笔。
白仁书的声音缓缓落下,廊下一片死寂,唯有晚风吹落花瓣的簌簌声响,和苏嫋嫋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苏嫋嫋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捂着嘴,哭得浑身轻颤,腹中的坠痛愈发明显,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破碎。
“怎么会这样……”
苏嫋嫋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他还是个孩子啊……我们不过是去大理寺办了半日案子,他怎么就敢一个人走了?”
苏嫋嫋想起这些日子姜绛的种种乖巧懂事,她在书房阅卷时,他会默默研墨,端来温茶,
她提起案子劳心时,他会安安静静陪在身侧,不多言只递上一块点心,
可是如今人却悄无声息地走了。
偌大的天下,时局动荡,朝堂险恶,夜临国又对他虎视眈眈,他孤身一人,能去哪里?万一被仇家盯上,万一遭遇不测,她该如何是好?
越想越怕,苏嫋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她是真的把姜绛当作亲弟弟,当作腹中孩儿未来的亲人,如今他不告而别,留一封决绝的信,让她如何不慌,如何不忧?
“嫋嫋,嫋嫋你冷静点!”
白仁书见状,心都揪到了极致,连忙放下信纸,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你现在怀着身孕,万万不能如此伤心动气,会伤了胎气的,你想让姜绛走得不安心吗?”
他压低声音,耐心又急切地安抚着,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声音放得无比轻柔,
“姜绛已经不是懵懂孩童,他是个心思缜密,有担当的孩子,你也听到了,信里他说得清清楚楚,他有去处,有接应,绝非一时意气用事,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他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危险的。”
“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半步!”
苏嫋嫋抓着白仁书的衣袖,哭得泪眼婆娑,浑身都在颤抖,
“敌人本来就在暗处!他这个时候离开,不是自投罗网吗?我不怕危险,我可以护着他,可他怎么就不懂,我不需要他用离开来成全懂事啊!”
白仁书心中又疼又急,他何尝不担忧姜绛?姜绛虽非亲弟,却早已被他视作家人,可他是苏嫋嫋的依靠,是此刻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他必须冷静。
白仁书将苏嫋嫋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是不想成为我们的软肋,不想因为自己,嫋嫋,他是长大了,想自己扛下一切,想护着我们。”
“如今你怀着身孕,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是你伤了身子,腹中孩儿有恙,那才是真的遂了敌人的愿,才是让姜绛走得寝食难安。我们能做的,是相信他,等他传信回来,同时守好自己,守好这座府,不让他的担忧成真。”
“我会立刻调动暗卫,顺着蛛丝马迹暗中追查他的踪迹,相信我,也相信姜绛,他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一定会回来的。”
白仁书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一点点抚平苏嫋嫋心中的慌乱与绝望。
苏嫋嫋靠在白仁书怀里,抽噎着,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眼底的担忧却依旧浓得化不开。
府中的秋风依旧,花瓣依旧纷飞,可随着姜绛的不告而别,这座府邸里的安稳与温暖,终究被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愁绪。
而此刻,在云来皇城郊外一处隐蔽至极,外人绝难察觉的三进宅院内,却是另一番肃杀沉寂的光景。
这座宅院藏在密林深处,青瓦灰墙,外观看似与寻常乡间富户宅院别无二致,实则戒备森严,院墙四角,廊下拐角,皆藏着气息隐匿的暗卫,连飞鸟掠过都要被仔细探查,肃穆冷清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正厅之内,无奢华摆设,只有一张梨花木方桌,两把素色椅子,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杀气与淡淡的墨香。
一道身着玄色劲装,周身透着杀伐之气的身影,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如苍松,头微低,神情恭敬而肃穆,这人正是黑月。
而在他面前,站着的正是悄然离府的姜绛。
少年身着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如竹,早已褪去了在苏嫋嫋与白仁书身边的温顺青涩,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寒霜,薄唇紧抿,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决绝与沉稳。
他负手而立,站在正厅中央,目光冷然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黑月,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掷地有声,
“所有消息,都查清楚了?”
黑月闻言,身子微微一俯,声音低沉清晰,没有半分隐瞒,
“回主上!全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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