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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番外:一与一切


两周后的清晨,波茨坦的寒气还未散尽,无忧宫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

特奥多琳德寝宫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几个侍女捧着缎面长盒、天鹅绒裙撑、还有那件缀满了宝石的雪白婚纱,正围着那个穿着丝绸衬裙的女孩手忙脚乱。

“慢点!陛下,抬手……对!”

“腰身这里还要再收一寸!不然裙撑撑不起来!”

特奥多琳德像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她们摆弄。

她努力配合着抬起胳膊、转过身,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甚至有点委屈巴巴的。

因为在半小时前,她刚刚得到一个噩耗

“什么?!不能在无忧宫办?!”当时她刚咬了一口涂满果酱的面包,差点噎住

“为什么?!那是朕和克劳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朕都说好了要在那里办婚礼的!”

塞西莉娅手里拿着日程表,开口道

“陛下,按照普鲁士王国两百年的惯例,皇室大婚必须在柏林大教堂举行弥撒,随后在柏林城市宫接受群臣朝贺。这是祖宗法度,是国本,是……”

“朕不管什么祖宗法度!朕就要在无忧宫!朕的婚礼,朕做主!”

她就是想自己的婚礼按自己的想法来,任性一下,结果刚开口就被塞西莉娅的表情给吓唬回去了……

“呜……”

“陛下……克劳德宰相那边也请示过了,他说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宪政争议,还是按惯例来。”

“而且,城市宫的宴会厅能容纳更多的人,方便各国使节观礼……”

特奥多琳德瘪了瘪嘴,那股想炸毛的劲儿被克劳德同意了这五个字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闷闷地转过身,把后背露给侍女:“……那就按规矩来吧。”

所以此刻,当她整个人都恹恹的。

“这件裙撑好重……朕的腰要断了。”

“陛下,这是为了让裙摆能像百合花一样绽开,这是最美的款式。”

“朕不想像百合花……朕想穿着它直接冲到克劳德面前。”

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任由侍女们将那串镶嵌着钻石和珍珠的项链绕过她纤细的脖颈。

而塞西莉娅女官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不知道以为在打二战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宾客名单,指关节都泛了白。

原本就因为克劳德即将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夫而心如刀绞,现在还要负责操办这场“不得不办”的盛大婚礼,她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心理健康正在同步崩塌。

“那个……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把名单撕碎的冲动压下去,转过头,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什么事?”

“那个……塞西莉娅,流程……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陛下,请稍等。”

她示意侍女们动作轻缓地退开,自己则单膝跪地,视线与坐直身体的小皇帝齐平。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您和宰相阁下必须先前往民事登记处。在普鲁士国务大臣的主持下,签署婚姻登记册。”

“这是法律效力的起点,是‘夫妻’这一民事关系的确立。没有这一步,后面的所有仪式都不具备法理基础。”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枯燥的开头。

她本来想的是穿着婚纱从天而降,直接扑进克劳德怀里,结果开头居然是去签文件?

“……哦。”她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您将乘车前往柏林大教堂,在那里,将由帝国首席主教为您和宰相阁下主持神圣的弥撒。”

“您将在上帝与万民面前,交换神圣的婚誓。届时,教堂的钟声将为全柏林所知,这也是向霍亨索伦家族历代祖先宣告血脉的延续。”

上帝、祖先、万民……听起来确实比签字要威风多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再然后呢?”

“弥撒结束后,您将返回柏林城市宫。您将接受帝国首相、内阁成员、以及各国使节的正式朝贺。”

“这是国本,是向全世界展示帝国团结与威仪的场合。宴席、舞会、授勋……这些都将在此举行。”

特奥多琳德听着这一长串地名和头衔,感觉胃里的果酱面包都快消化完了。

柏林大教堂……城市宫……镜厅……大臣……使节……

她瘪了瘪嘴,刚才那股想炸毛的劲儿,被这一套繁琐到令人窒息的流程给磨掉了一大半。

这哪里是婚礼,这分明是一场国家级的公文旅行。

“……好吧。”她闷闷地妥协了,“听起来……也没什么嘛。就是跑来跑去,见些老头子。”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那最后呢?最后回无忧宫总行了吧?那里又没人管朕!”

塞西莉娅看着眼前这只瞬间从霜打的小白菜变成翘尾巴猫的陛下,那张温和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是的,陛下。在完成了所有对国家的义务之后……剩下的时光,是属于您个人的自由。”

“那就好!那就好!”

特奥多琳德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刚才那股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蓝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狡黠的光。

“只要最后能回无忧宫就行!”

她一边傻笑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转身去照镜子,结果裙摆太大,差点把自己绊个趔趄。

侍女们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正她

“陛下!陛下!裙撑要歪了!”

“不管了不管了!快给我戴头纱!朕要出发了!”

与此同时,通往主楼梯的走廊尽头。

克劳德正微微欠身,与一位身着一身古朴服装的女士握手。是隐德来希女士……

“恭喜你,克劳德阁下。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皇夫殿下?”

克劳德嘴角噙着礼节性的微笑,轻轻回握对方的手

“谢谢,隐德来希女士。您还是那么年轻,实际上我只是一个在头疼战争泥泞的小顾问,女士……”

“泥泞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德国需要的是秩序,是繁荣,以及……一位能够镇得住那些容克老狐狸的人。”

“不过我倒是有点担心。未来在邦国和铁路国有化的问题上,宰相阁下恐怕要面对比这棘手十倍的拉扯。”

“所以我才更需要其他人的支持。”

隐德来希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回答。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和侍女们压低的惊呼。

“慢点!陛下!请您小心”

克劳德和隐德来希同时转过头。

“看来我该走了,不打扰二位的好时光。”

她的目光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望向走廊尽头那阵喧闹传来的方向。

克劳德保持着得体的姿态,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位来历不明的神秘女士,这人神出鬼没的,好像哪都有她,但又不知道这是谁

他突然很好奇她到底多大

“女士,我突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敢问女士芳龄?”

隐德来希脚步一顿,回过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克劳德阁下,打听一位女士的年龄,这可不太礼貌。”

她轻声说,随即优雅地提起裙摆,对着他行了一个旧式的礼节

“不过,比起我的年纪您或许更应该关心那些在阴影里盯着无忧宫的眼睛。”

说罢,她就走到了拐角处,离开了克劳德的视线所及范围

就在这时——

“克劳德——!!!”

一声清脆的呼喊穿透了走廊。

一道雪白色的影子猛地从侍女们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

特奥多琳德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头纱都有些歪了,手里还死死揪着那夸张的裙撑,生怕被门槛绊倒。

她完全无视了刚才还在这里的隐德来希,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个穿着笔挺礼服的男人。

“克劳德!快跟朕走!”

她直接撞进了克劳德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子,也不管这姿势有多不雅,两条腿直接盘上了他的腰。

“陛下?!”克劳德猝不及防,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腿弯,才没让这位刚穿上婚纱的女皇陛下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听话!就现在!快跑!趁那群老头子还没把仪式流程表塞进朕手里!”

“朕要现在就嫁给你!就在这儿!在无忧宫的花园里,或者就在楼梯口也行!反正不要再去签什么破文件了!听起来很麻烦!”

“???”

克劳德无奈地叹了口气,银渐层又闹哪出?

“特奥琳,你怎么……

“不管!反正……反正你得先答应朕,等下仪式一结束,我们就溜!直接回无忧宫!”

“好好好,溜,一定溜。”克劳德低笑着,稳稳地托着她,转头对一旁已经石化的塞西莉娅女官长吩咐道

“塞西莉娅,去告诉大臣们仪式照旧,但陛下可能会因为过于激动需要一点私人空间调整状态。马车备好后,直接开往柏林大教堂。”

“是……是!宰相阁下!”塞西莉娅看着那对在走廊上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的二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她好想现在活撕了克劳德……自从这俩在一块后原本的小陛下越来越不正常……

好吧……本来也不太聪明……

“走咯。”克劳德掂了掂怀里的小皇帝,大步流星地朝着通往主楼梯的方向走去。

“驾!驾!克劳德快跑!别让塞西莉娅追上!”

“……陛下,您是皇帝,注意仪态。”

“不管啦!反正都要嫁给你了!”

众侍女:???

…………

马车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猛地拉开,又唰地合拢,

车厢内,特奥多琳德依旧像只考拉一样挂在克劳德身上,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克劳德的深色礼服上,头纱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克劳德!这次不许拖延了!朕和你刚刚已经签了那个什么……民事登记册了,法律上你已经是朕的人了!”

她伸出一只手戳了戳克劳德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娇纵。

“虽然仪式照旧。但那是给外人看的!现在就我们两个了,你跑不掉了!哼哼!拖延不了吧……”

克劳德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无奈地单手扶住她的腰,防止这只大型挂件因为马车颠簸一头栽进他怀里。

“特奥琳,我是宰相,也是你未来的皇夫。我反悔什么?反悔把你娶回家天天听你喊饿吗?”

“不管!反正你刚才答应了要溜!现在就在马车里,你先保证一会一定一结束就开溜!不然……”她眼珠一转,思考了一下

“不然朕就把你关起来!你怕不怕!”

说着,她还真伸出手,作势要去揪克劳德的领结

“陛下,您现在已经不是个宝宝了。”克劳德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乱动的手腕

“朕不管!反正你要是不答应,朕就……”

特奥多琳德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她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克劳德颈侧,然后,在克劳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嗷!”

她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克劳德脖子上

克劳德浑身一僵,随即失笑。

他感觉到怀里的女孩身体软了下来,刚才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小猫踩奶一样的哼哼声。

“……咬人?特奥琳,你是猫吗?只有猫喜欢哈气和咬人”

特奥多琳德松开嘴,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虽然嘴角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水渍,显得有点傻气

“现在你是朕的私有财产了!盖了章的!克劳德·冯·鲍尔,你这辈子都别想跑!嗯……好像有这么一句话,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边的水渍

唉……

特奥琳在这种时候的智商和一只成年银渐层差不多了……不能指望这种时候的特奥琳多聪明……

特奥多琳德此刻的状态,根本不是什么任性或者不懂事

当猫在极度放松、极度幸福和安全感爆棚的时候,大脑皮层会短暂地出现“信号冲突”。

它们会一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边不受控制地流口水,或者像现在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咬人一口,甚至边咬边蹬腿。

这特奥琳嘛……刚刚都说了和银渐层智商差不多,所以小猫特有的屎山代码也被继承过来很正常

代码冲突了,猫猫开心发会儿疯很正常……

眼前这只银渐层,刚刚在法理上确定了终身的归属,又成功从繁琐的宫廷礼仪中越狱成功,此刻正处于一种“幸福到过载”的应激状态。

她咬他,不是因为生气,恰恰是因为她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表达,然后就小猫脑夺舍了

至于排场的事情嘛……他当然不想搞这些排场。

他宁愿现在就抱着她跳下马车,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哪怕是在波茨坦的树林里生一堆火,也比去那个挤满了秃顶老头子、要听三个小时赞美诗的柏林大教堂强一万倍。

他甚至能想象出鲁登道夫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还有那些容克贵族在宴席上一边吃着鲱鱼,一边暗中较劲的嘴脸。

但他没办法。

他是帝国的宰相,她是帝国的皇帝。这个身份意味着他们必须去演这一出戏,去给国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吃一颗定心丸,去向外国使节展示霍亨索伦家族依然稳固的统治。

为了大局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铐住了他,也铐住了她。

想到这里,克劳德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穿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看向马车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还有塞西莉娅……

自从他和特奥多琳德的关系……嗯……对吧……塞西莉娅看他的眼神就一天比一天精彩。

从一开始的虽然不爽但忍了,到后来的你最好祈祷陛下别被你带坏,再到现在这种已经懒得管但是看到就烦

刚才特奥多琳德当众挂在他身上冲出来的那一幕,估计已经让这位恪守普鲁士传统礼仪的女官长心梗到半瘫了。

“……特奥琳。”

克劳德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捏住怀里那只还在哼哼唧唧、试图继续磨牙的小猫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沾着亮晶晶水渍的脸。

“嗯?克劳德……你不想亲亲吗?还是说……唔!”

克劳德没给她把后面其他胡话说出口的机会,直接低头,用一个带着薄茧的指腹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顺便把她那乱翘的头纱给按平了。

“安静点,等下到了大教堂,塞西莉娅真的会把我俩绑在椅子上。”

特奥多琳德果然老实了,蓝眼睛眨巴眨巴

她最终委委屈屈地缩回手,不再揪领结,而是老老实实地把脑袋埋进克劳德的颈窝

“……哦。”

马车在柏林大教堂那宏伟的阶梯前缓缓刹住。

厚重的车门被侍从拉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内那点暧昧的暖意。

克劳德跟在特奥琳身后,慢慢进入教堂

教堂内,管风琴轰鸣,唱诗班的声音高亢而空灵。

数千支蜡烛将这座古老的建筑映照得金碧辉煌,也照得克劳德眼底发涩。

冗长的弥撒。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第一段祷词结束,第二段经文开始,然后是主教的讲道……

他看着特奥多琳德那越来越僵硬的背影。小皇帝努力挺直着腰板,试图维持皇室的威仪,但克劳德看得出来她也很无聊……

“……愿主庇佑这神圣的结合,使其如磐石般坚固,如橡树般长青……”

克劳德听着那些华丽却空洞的词句,只觉得无聊透顶。

上帝?上帝要是真能庇佑,就不会有莫朗日那个泥潭,也不会有千万年轻人变成枯骨。

他宁愿相信护国主能突然复活打二战,也不愿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祝词。

特奥多琳德终于熬过了宣誓环节。

当克劳德将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时,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指尖还不老实的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结束了?”她用口型无声地问

“还早。”克劳德低声回了一句,顺势扶了她一把,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这只快要憋疯的银渐层脚不沾地地逃离了教堂的钟声。

柏林城市宫的宴会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场

如果说教堂是上帝设计的牢笼,那这里就是世俗权力的角斗场。

巨大的镜厅被烛火与水晶吊灯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晕。

鲱鱼、鹿肉、鹅肝、堆叠如山的面包和香槟塔……帝国的财富在此刻被具象化为食物与排场。

排场的确大得吓人。

几百号人挤在这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左侧是内阁大臣、军方巨头,右侧是各国使节

英国大使一脸假笑,比利时的国王很年轻,看上去他倒是挺乐意参加这种活动

仔细一想也是,保罗森二世一整场一战一直在带着人到处抵抗,好不容易玩一下他当然是乐意的,而且他很年轻……

但不得不吐槽的是这里有点嘈杂,还是震耳欲聋的嘈杂。

那是几百人同时交谈的嗡嗡声,是刀叉碰撞的叮当声,是乐队演奏的华尔兹舞曲声。

“恭喜宰相阁下,贺喜陛下……”

“……这次胜利,证明了德意志的……”

“……关于阿尔萨斯-洛林的归属,我国皇帝陛下认为……”

克劳德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特奥多琳德身边,像个合格的摆件一样微笑着点头着应付着一波又一波前来道贺、实则试探利益分配的长老。

他感觉头很痛。

特奥多琳德也没好到哪去。

她要挺直腰板,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被那些秃顶的老头子轮流“瞻仰”。

“陛下真是青春永驻……”

“皇夫殿下真是国之栋梁……”

她听着这些言不由衷的恭维,只觉得胃里的果酱面包都要吐出来了。

她想跑,想直接掀了这该死的桌子,想立刻回到无忧宫的温室里,哪怕去玩企鹅也比这个好

终于,在克劳德用眼神示意再忍最后五分钟后,一位宫廷官员适时地走上前,低声禀报

“陛下,宰相阁下,按照流程,新人可以先行退场了。”

说完,他几乎是半强制地揽住特奥多琳德的腰,在满场的欢送中带着那只快要憋坏了的银渐层迅速从侧面的出口溜了出去。

身后,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丝绒帷幕隔绝。

克劳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克劳德……”特奥多琳德一脱离那令人窒息的噪音,立刻原形毕露,“朕的腰都要断了!那群老头子怎么那么能说!平时没见这么忠诚!”

“好了,特奥琳。结束了,我们跑吧”

“对哦!朕现在是克劳德·冯·鲍尔的妻子了!结束了!哈哈!”她猛地扑过来,这次不是挂在他身上,而是直接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无忧宫了?”

“嗯。”克劳德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特奥多琳德欢呼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拽着克劳德的手就往马车的方向一路狂奔,身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彻底甩开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马车在无忧宫侧门的石阶前停下时,已经快到傍晚。

寒风卷过修剪整齐的灌木,发出沙沙的轻响。

克劳德几乎是半抱着把特奥多琳德从车上“卸”了下来。小皇帝在颠簸一路后,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软绵绵地挂在他臂弯里,刚才在宴会厅里强撑的精气神此刻散了个干净

“快快快!把毯子铺在玫瑰园的草坪上!对,就那儿,别铺石头地上,硌得朕腰疼!”

一进宫门,特奥多琳德立刻恢复了指挥权,虽然声音还带着点撒娇的鼻音。侍女们手脚麻利地在一处背风的草坪上铺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子,又摆上几碟从宴会厅“抢救”出来的精致点心、一篮还带着露水的草莓,还有一瓶没来得及开的雷司令白葡萄酒。

克劳德挥退了所有人。

他走进侧殿,三两下扯掉那身勒得他几乎窒息的礼服,解开了衬衫领口那颗死死扣着的扣子。他讨厌那身代表着容克传统的衣服,讨厌那些金线刺绣和僵硬的硬领。

他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那是他在柏林裁缝铺定做的,款式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穿在身上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而不是一具被仪式摆弄的木偶。

当他换好衣服走回花园时,特奥多琳德已经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瘫在了毯子正中央。

她把那身累赘的婚纱裙撑胡乱扒拉到一边,只穿着里面的丝绸衬裙,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岔开,正对着天空发呆。

“克劳德?”

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嗯。”

克劳德在她身边坐下,随手给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

“你换掉啦?”特奥多琳德支起上半身,眼睛亮了一下,“这件好看!比刚才那身黑乌鸦好看一万倍!”

她凑过来,像只刚睡醒的猫,用脸颊蹭了蹭他西装的面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又瘫了回去,盯着天空,开始问一些毫无逻辑的傻问题。

“克劳德……”

“嗯?”

“你后半辈子……不会跑吧?”

“……”

“还有还有,会不会过两天你就觉得没新鲜感了,然后就不喜欢朕了?”

“特奥琳,我看起来像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吗?”

“不知道……反正朕就是有点怕。”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万一你以后嫌弃朕任性,嫌弃朕老是半夜喊饿,嫌弃喜欢养企鹅……那你怎么办?”

克劳德听着这些傻问题,心里的负担反而松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天真,她幼稚

可偏偏是她,在他最疲惫的时候用一个笨拙的吻、一句别把所有事都压在身上,把他从冰冷的权力祭坛上拉回了人间。

他只是一个社会中的尘埃...一个边缘人...一个消失了都不一定有人在意的透明人...

没有人爱自己,没有人需要自己,没有人将自己视作不可或缺的“人”

到了这边或许好了些,有人需要,被人敬仰...但他们需要与敬仰的不是“克劳德”,而是全能的宰相...

唯独特奥琳不一样...也许出发点是相同的...但她爱他...她让他被需要,被爱,让他重新回归到了“人”当中...

“特奥琳。”

“嗯?”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正好看到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克劳德眼角滑落,砸在深灰色的西装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瞬间慌了。

“克劳德?!”

她手忙脚乱地爬过来,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点傻气的蓝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慌。

“你怎么了?是难过了吗?是朕不好吗?朕不该在宴会上那么任性,不该非要跑出来,不该……不该咬你……对、对不起……”

她越说越急,眼眶都红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克劳德却笑了。

他伸手,用力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不是你的错,特奥琳。”

“那是……那是为什么?”

“谢谢你。”

“哈?”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特奥琳,谢谢你……我觉得我变了,变坏了...变得很彻底,很彻底。”

“变坏了?”特奥多琳德惊恐地抬头,“你是说你以后会变坏吗?变成那种坏蛋?”

“比坏更糟。我变得……没有感情了。”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大概还会笑,还会因为路边一朵花开得好看而停下脚步。”

“可自从我站在这个位置上,自从战争开始,我每天都在算计。算炮弹的产量,算容克的忠诚度,算英国的底线,我把每一个士兵都当成棋盘上的一枚子,把每一次胜利都当成一次交易的筹码,我必须要让一部分人付出牺牲...”

“我差点……就变成了一个只会运转的机器。一个没有爱,也不会被爱,只会冷酷地执行‘最优解’的怪物。”

特奥多琳德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番话的重量。

克劳德感觉到怀里的小皇帝沉默了,以为她被吓到了,刚想缓和气氛

“我...我其实想说...”

特奥多琳德突然咬了他一口。

不是刚才那种玩闹的啃咬,而是带着点狠劲的真真切切的咬,虽然没破皮,但那股子倔强劲儿让克劳德浑身一僵。

“特奥琳?”

“哼!”她松开嘴,恶狠狠地瞪着他,眼角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泪花,可眼神却凶巴巴的,“就算你变了,变成机器人,变成大冰块,变成全德国最讨厌的坏人……”

“朕也要监督你!”

“朕要看着你,盯着你,不让你变成那种坏蛋!你要是敢冷落朕,敢不理人,朕就……朕就咬死你!”

克劳德怔怔地看着她,愣了好一会...

最终,他低低地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可这次是暖的。

“那你可得看好我了,陛下。”

“那当然!”

特奥多琳德得意地扬起下巴,刚想再说两句狠话,克劳德却突然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特奥琳。”

“又干嘛?”

“刚刚在教堂,在大教堂里,那些都不算数。”

“啊?”

克劳德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璀璨夺目的宝石,而是一枚极其古朴的银戒。戒圈上并没有繁复的花纹,只用刀工刻了一行德文小字:

“Mein  Ein  und  Alles.”

“这是我……私下准备的。”

“刚才那些排场,那些誓言,都是为了给外人看的。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特奥多琳德,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不是以凯撒与宰相的身份,仅是特奥琳和克劳德的身份”

特奥多琳德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克劳德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手里微微颤抖的绒布盒子。

刚才那些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笨蛋……”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戒指上。

“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问……”

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

“当然愿意啊……大笨蛋。”

“你早就……早就是我的一与一切了。”

夕阳终于刺破了波茨坦冬日的云层,金红色的光瀑倾泻而下,正好笼罩了无忧宫侧殿花园的那一小片草坪。

克劳德将戒指给特奥琳戴上,大小刚好

喵喵喵

“克劳德……”

“嗯?”

“没……没仪式感……改天我们再补办一个吧?”

“?”

这银渐层这时候抽什么风?刚刚不是她自己最讨厌仪式吗?

“陛下……一直不是你要求简化流程吗……”

特奥多琳德嘟着嘴,看了看戒指

“那……那能一样吗?”她小声嘟囔,“刚才那是给大臣看的,给外国使节看的,是给上帝看的……”

“朕和你的事,怎么能和那些老头子掺和在一起?你是……是朕的私有财产!结婚也是朕的私事!得有个像样的仪式!”

克劳德愣了一下,看着怀里这只明明已经“嫁”了三次,却依然对仪式感有着谜之执着的小银渐层低低地笑出了声。

民事登记一次,教堂弥撒一次,刚刚私戒一次,三次了,还不满意

这以后怎么生活啊……结婚后了还要天天被催着搞点有仪式感的……

养猫也没这么麻烦啊……

“好好好,陛下说得对。”

他顺着她的毛捋,语气里满是纵容。

“那……改天,就在无忧宫的温室里,只请几个侍女,不请大臣,不读经文,朕要穿着最舒服的裙子”

“遵命,我的陛下。只要您不嫌麻烦。”

“谁嫌麻烦了!”特奥多琳德立刻炸毛,“这叫重视!懂吗?克劳德·冯·鲍尔,你最好把这次记心里,这是第二次婚礼,你要是敢敷衍……”

话没说完,她又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进那件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前襟,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无忧宫的琉璃瓦顶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金。

冬日的风穿过修剪整齐的树篱,带来雪松与冷杉的清香,也吹散了花园里最后一点喧嚣的余温。

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并肩坐在那张厚实的毯子上,身后是宫殿冰冷的石墙,面前是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誓言。

那枚刻着誓约的银戒,在特奥多琳德纤细的手指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并不耀眼,却比柏林大教堂里任何璀璨的宝石都更沉重与华丽

它承载的不是国本,不是皇室的延续

它是两个孤岛上漂泊的灵魂终于抓住了彼此的证明。

Mein  Ein  und  Alles……一与一切……

无忧宫的花园重归寂静。

特奥多琳德已经在克劳德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他的西装衣角,嘴角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意

克劳德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抬头望向那轮终于冲破云层的夕阳。

柏林大教堂的钟声、城市宫的祝酒词、各国使节的阿谀奉承……那些都属于“宰相”与“女皇”。

而此刻在这片只属于他们的草坪上,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Mein  Ein  und  Alles.”

克劳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收紧了手臂。

德意志将继续前进,而他,终于可以在这宏大的历史洪流中,拥有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拥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一与一切。

(明天还有一集喵)

(累死我了喵,好累好累喵,关注落幕X柒柒月喵,关注落幕X柒柒月谢谢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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