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夹层
“知宫中人情往来不易,些许物件,小主留着傍身,万勿推辞。吾与你母、姨娘等,一切皆好,只盼小主安泰。”
一切皆好,安陵容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卡在喉咙里。眼前忽然就模糊了,有水珠滚下来,砸在信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肩膀轻轻颤着,没出声,只咬着嘴唇,把那点哽咽都咽回肚里。
桌上的东西摆开着。
都是好东西。可安家哪来这么多好东西?怕是把箱底都刮净了。千里迢迢送进来,就为了她这个无宠的答应,能在宫里傍身。
这包裹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家人的期盼,为了她的“安好”,她的“体面”,甚至她可能的“前程”,这些东西估计就掏空了家里的老底,千里迢迢送进宫, 只为给自己这个无宠的答应傍身。
感激、愧疚、心疼在心中交叉翻腾,泪水渐渐干涸,在脸上留下紧绷的涩意。
安陵容拿起那根蝙蝠金钗,转向妆台上的铜镜,轻轻比在鬓边。
镜中的眼睛正望着自己。那里面还有水光,却不再涣散,像是被什么洗过,清亮了些。
不能再这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很轻,却扎了根。
安陵容盯着镜子里的人。抿紧了嘴角。
一股劲从心窝里窜上来,陌生,带着点横心似的狠。东西送到了,路还得她自己走。家里能给的,都给了;自己能给家里什么呢?
金钗的尖头抵着掌心,微微的刺疼。
好不容易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安陵容擦了擦眼泪,开始收拾这摊开的一桌。
她习惯性地想将这块包袱皮折叠起来,与自己从家中带来的几件旧物收在一处。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动作一顿。
这包袱皮的质地似乎有些过于硬挺了。并非崭新布料的浆硬,而是一种均匀的、带着些许韧性的厚度。
这完全不是粗布该有的韧性。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把平日里用来修剪线头的小巧银剪。回到桌前,她用指尖细细捻起包袱皮内侧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接缝。针脚细密,隐约能看出与旁边布料颜色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后来精心缝上的。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安陵容屏住呼吸,将冰凉的剪刀尖小心翼翼探入那缝线之下,轻轻挑断第一针。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在拆解一个关乎命运的密函。
果然有夹层!
当那外层被逐渐剥离,露出底下平整铺陈的物事时,安陵容的呼吸都放轻了。
银票。
不是一张,不是几张,而是整整一层,严丝合缝、平平整整地贴满了整个包袱皮的夹层!每张一百两。粗略一眼,便有二十张之多!就在这粗布包袱皮里!
她猛地想起什么,丢开手里这块皮子,抓起那个包裹狐狸皮的、小一号的包袱。指尖摸着边缘,果然,也是一样的硬挺手感。
这次她拆得快了些,剪子尖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狠劲。夹层撕开——
里面是几张更大的银票。
五百两的面额。她数了数,整整六张。三千两。
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压在银票底下,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她展开纸条。字迹是陌生的,笔画却干脆:
“芸香正在沈家,等待时机进宫伺候,银票请安心使用,进宫之后还有。请小姐安。”
“芸香……沈家?”
安陵容的呼吸顿住了。
沈家。眉姐姐的母家。
进宫前,舅舅确实提过,家里在想法子,要寻个稳妥又机灵的丫头,好好调教,将来找机会送进来帮衬她。那时她心里是悄悄盼过的。
看着甄姐姐身边活泼伶俐的流朱,贴心得体的浣碧;看着眉姐姐身边忠心耿耿的采月……自己身边只有内务府拨来的宝鹃宝鹊,伺候是周到,可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是宫里规矩刻出来的恭敬,不是自小伴着长起来的那种贴心。
可进宫日子久了,这份盼头也就淡了。她比谁都清楚,以安家的门第和能耐,要把一个大活人从宫外送进来,送到皇帝嫔妃的身边,这中间要打通多少关节,耗费多少银钱心血。简直痴人说梦。
刚进宫时没有,往后,怕是更没指望了。
她早就不敢想了。
可现在,这张薄薄的纸,这些沉甸甸的银票,却明明白白告诉她:那个人,就要来了。不是空话,不是安慰。人已经快到了,路已在铺就,连这“傍身”的钱,都先一步送到了她手里。
安陵容捏着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那股堵了许久的、冰凉的孤寂,忽然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缝。
一直紧紧蜷缩着、独自承担着惶恐与卑微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触到了支撑。
她不是一个人在这四方天地里挣扎。
家里来人了。
安陵容将银票仔细拢好,一张张抚平,摞齐,指尖感受着纸张特有的韧性与厚度。这是能握在手里的依仗。
又将那张纸条看了又看,仿佛要透过那陌生的字迹,看到那个叫芸香的姑娘的模样,看到沈家府邸的一角,看到这条艰难却正在被打通的路。
然后,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跃起,吞噬了字迹。
安陵容拿出几张银票,然后将剩下的银票小心藏好,叠好包袱皮。重新做回桌旁。
“宝鹃,进来吧。”
宝鹃应声推门进来,一眼就瞧见自家小主坐在桌旁,眼圈还带着未褪尽的红,但神色却不像往日受委屈后那般低靡,她没多问,先悄步上前,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安陵容手边。“小主,喝口茶润润吧。桌子可要奴婢收拾了?”
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皮料和金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流露出合宜的惊叹,“呀,家里给送了这么些好东西来?这皮子真好,宫里都少见呢。小主家里真是疼您。”
“嗯,收拾了吧。这是我家里给的一些体己,放到梳妆台的小格子里面,用的时候自己取吧。”
宝鹃恭顺应道:“是,奴婢一定仔细收好。”
“小主,快到晚膳了,奴婢和宝鹊去取菜。”
“嗯,多加个煨盐鸡。今天想吃这个。”
“好的,小主,天色渐渐暗了,您就别做绣活了。我们马上就回来。”
宝鹃带着宝鹊去提餐饭,这次钱包鼓鼓,加菜也是有底气的很。
安陵容见她们出门,拿起针线,开始缝补那拆开的包袱皮。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拉紧线时,都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她不是无根的浮萍。
缝好最后一针,她将两块包袱皮叠放在一起,压在枕下。
今夜定会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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