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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分钱


月亮升了老高,清冷的光从窗纸透进来,香炉里外都被擦得锃亮。

安比槐直起发酸的腰,长长吐了口气。芸香也在旁边捶着后颈,额发被汗水粘在鬓角。

“这样就成了。”安比槐声音里带着疲乏的满足,“走吧。”

芸香锁上门,谨慎地又拔了拔锁头,确认是锁上了,然后才放心离开。

安比槐踏着月光回到了书房。多宝阁上,那只装着银票的樟木匣子静静立着。

方才的腰酸背痛忽然就不见了,他眼睛亮起来,搓了搓手。

打开匣子,取出那叠簇新挺括的银票。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他往指尖啐了点唾沫。

“呸。一张,两张,三张……”

手指翻动得又稳又快,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数完了,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厚厚一摞。

再加上沈公子之前给的二万两,一共四万两。

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开始分。

分成了八份,先匀出四份,想了想,又从旁边挪过来两小叠,凑成六份。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将其中六份仔细收拢,用油纸包好,拿细麻绳捆扎妥当。

“这些,得让芸香带进去。”他低声自语,放到盒子里面

剩下两份摊在眼前。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票面凸起的纹路。

有钱了,要不要买点地呢?

庄子……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有了庄子,就有了根基,年年有出产,旱涝保收。可随即,另一幅画面压了上来——衙役抄家,封条横七竖八,田契房契统统成了废纸,差点忘了自己还得下大狱呢。

而且,若是后面蹭着自己闺女的运道真走了运,升迁调任,这松阳县的庄子反倒成了累赘,急卖又要折价。

他摇了摇头。将那两份,一份推到左边,一份留在右手边。

“一份拓宽生意,一份留作家用。”他点点头,对自己这个安排感到满意,“现银,比什么都踏实。”

他让人唤萧姨娘过来。

脚步声细细地传来。萧姨娘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老爷?”

安比槐将右手边那份银票推过去。“这里是五千两”。

萧姨娘眼睛倏地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死死抿住,只盯着那几张票子,手在裙边擦了擦,没敢立刻去接。

“不是贪的。”安比槐看穿她的心思,语气平淡,“净明道长家里人给的,谢咱们照看他。给了两万呢。”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

“这一万,要给容儿送进宫去。这五千,你做主,添补家用,眼看着天越来越冷,过冬的炭火、棉被、衣衫,都得多备些,挑好的买。”

萧姨娘这才颤着手接过。五千两啊,握在自己手里。她屈膝行了礼,转身出去,脚步有点飘,像踩在云絮里。

那么多钱……她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心跳得咚咚响,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开了:夫人屋里的炭得换最好的银骨炭,之前那个死贱人的把持中馈,给夫人的都是呛人的烟炭。棉衣也得添,要是能寻点软和的皮毛,给夫人做件贴身的袄子,又轻又暖……

文柏少爷夜夜苦读,书房里炭盆不能断。芸香姑娘忙前忙后的,也得做身厚实的新衣,挑个颜色嫩一些的。至于西院那个小的……萧姨娘撇撇嘴,过年总得见人,一身新衣裳少不了,旁的么,去年的也还能穿,省了吧。

还有那个关着的,冻不死就行。

她心里滚着一团热乎乎的气,脚下生风回到林氏院里。

“夫人!”她声音压着喜气,眉眼却活泛开了,“老爷要给大小姐送银子进去了!”

林氏立刻展开笑脸,“真的吗?什么时候去啊?”

“老爷心里,终究是最疼大小姐。”萧姨娘凑近些,“两万两的谢仪,张口就拨出一万两给大小姐送去呢!”

林氏的笑容在灯光下愈发温柔:“容儿那孩子,是乖巧,总让人多疼些。”

可又一想到女儿离家千里,不禁又染上忧色,“也不知她……在宫里究竟过得好不好?北方天气总是更冷一些的。”

“夫人快别忧心!”萧姨娘忙道,“那可是天底下顶富贵的地方!咱们大小姐是有大造化的人,福气在后头呢!”

林氏点点头,接着听萧姨娘说她的各种安排。

同一轮月亮,照进紫禁城偏隅的小院里,月光变得更冷了。

安陵容放下绣绷,指尖有些僵。她搓了搓手,呵出一小团白气。

门帘一动,宝鹃端着铜盆进来,盆沿冒着丝丝热气。

“小主,快别绣了。”

她将盆放下,语气里带着心疼,“奴婢打了热水,您赶紧热热手。这天眼见着要下雪了,您是从南边来的,更得仔细,可不能生了冻疮。”

她拧了热帕子递给安陵容,嘴里絮絮叨叨:“那冻疮若是落下,可难缠。天越冷越疼,开了春又痒得钻心。”

安陵容接过帕子敷在手上,暖意顺着手慢慢爬上来。她笑了笑:“你懂得倒多。我们家乡,确实没这般冷。”

她看了看盆里剩下的水,“这些尽够了,余下的你和宝鹊分着用吧。夜里灌个汤婆子。往后凡是沾水的活计,都兑些热水,别省着。”

她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跟了我这样无宠的主子,已是委屈你们了,这些用度上,不必苛待自己,  不够就去取银子去多要一些。”

宝鹃忙回头,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急切:“小主快别这么说!”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奴婢,能跟了您这样和善体贴的主子。您是明珠暂时蒙尘,不过是……不过是暂时蛰伏些时日。奴婢瞧着,皇上总有那一日,能看见您的好。”

安陵容看着她,宝鹃的眼睛在昏黄烛光下很亮,她没接这话茬,只轻轻“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宝鹃,明日你去内务府,领些猪油回来。”

宝鹃不解。

“我调些油膏给你们用。”安陵容声音温和,“每次沾了冷水,仔细抹上,兴许手就不会皴裂了。”

宝鹃脸上露出笑,又有些犹豫:“谢小主体恤。猪油便宜,使些银子倒不难领。只是那味道……抹了怕是腌入味儿了,近身伺候您就不便了。”

安陵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揶揄:“这有何难。再领些便宜的香料便是,保管给你们调得香喷喷的,风一吹,能飘出几里地去。”

宝鹃“噗嗤”笑出声,脸微微红了:“小主,您又拿奴婢取笑。”

烛火噼啪一跳,映着两人挨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一片雪花悄无声息的落在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上,转瞬即逝,接着更多的雪花簌簌落下,覆盖着巍峨的殿顶,幽深的甬道,也覆盖着这深宫之中无人踏足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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