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心机
“是。”李云柏坦然承认,
“甚至……今日在廊下,弟弟起初只是让云柏整理账册。是云柏见他鞋履沾泥,主动提出给他擦鞋。
算着日子,义父大约这两日便该回府。
若回得早,或许正好撞见;若回得晚,此事经下人之口传入义父耳中,效果亦同。”
书房内一片寂静,
安比槐盯着跪得笔直的李云柏,心中震撼,
这孩子才多大啊!
外面那个还只知道翘着二郎腿坐吃等死呢,真是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
好小子,竟有这份心机!
他原来以为这养子只是个读书尚可的小孩,没想到,竟懂得隐忍,更懂得借势,甚至不惜自污,来引发自己对安文昊的怒火与对家宅不宁的警觉。
“你就不怕,我今日若没撞见,或者撞见了,却只当是兄弟间的小龃龉,轻轻放过?”安比槐问,语气莫测。
李云柏微微摇头:“不会。之前如何,云柏不知道,但是自入府内以来,义父治家严谨,最重规矩体统。弟弟私自放出姨娘,已触逆鳞。
在此情形下,再苛待名义上的兄长,便不仅仅是兄弟不睦,而是僭越、失德、不孝。义父绝不会轻轻放过。
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义父心里,对文昊弟弟近来的言行,应当早有不满。云柏此举,不过是递给义父一个……发作的由头。”
安比槐忽然笑了,“李云柏,我倒是小瞧了你。”
这话带着敲打。李云柏立刻伏下身,额头触地:“云柏不敢!云柏此举,绝非为了搬弄是非,构陷弟弟。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真挚的忧虑与恳切,
“义父,这个家不能再乱了。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亟需家中安稳,乃至助力。文昊弟弟若再如此任性妄为,内则兄弟阋墙,家宅不宁;外则恐授人以柄,拖累姐姐。云柏人微言轻,无法规劝弟弟,更无法约束姨娘。唯有出此下策,借义父之手,敲打震慑,盼能让他们有所收敛。云柏……愿受任何责罚。”
李云柏那句“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亟需家中安稳,乃至助力”,像一根最精准的针,扎进了安比槐心中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从一个小县城走了千里到京城里面去,家世低微,没有助力,连钱财也没多少,就这样进了规矩最大的地方,还不是谁都可以踩她一脚。
安陵容现在也才十几岁的年纪,纵使有千百般玲珑心计,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挣扎,若家里再这般拖后腿,捅出篓子,那真是……万丈高楼,也能被釜底抽薪,一把拽下深渊。
现在的安榕占着安比槐的身子,才不会做一个只会啃闺女的老登。
眼前这跪着的养子,心思深沉,懂得借势,更懂得拿捏要害。是块材料,甚至……可能是把锋利好用的刀。但刀越利,越需谨慎。一把好刀,得配个牢牢握在手中的、妥帖的刀鞘。否则,伤人,也易伤己。
“起来吧。”安比槐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云柏顺从起身,垂手站立,姿态无可挑剔。
安比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能为家中大局着想,念及你姐姐处境,这是好的。”
他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审视与敲打,“云柏,你天资聪颖,读书上也肯下功夫,这很好。但切不可因此分心,更不可将心思耗在后宅这些无谓的纠缠上。你是男儿,眼界当放得更远。
你记住,大丈夫,立身之本,不在这些后宅计较,更不在以退为进、自轻自贱的手段。”
李云柏头垂得更低:“是,云柏谨记义父教诲。”
李云柏郑重行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安比槐揉了揉眉心,
愁啊,真愁。
前世光顾着在职场加班,连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明白,一睁眼就成了俩孩子的爹,其中一个还是这副德行。
这“喜当爹”的难度也太高了点。
现在管教,是不是有点晚了?原生家庭十几年惯出来的毛病,指望他三两下扳正?
他脑海里浮现出苏姨娘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与自得的脸。
她所有的底气,不就来自生了安文昊这个“独苗”吗?在她,乃至在大部分安家人甚至外人眼里,安文昊活着、是男的,就是安家天大的功臣,未来所有的指望。这种认知,恐怕已经像烙印一样打在了安文昊自己的骨子里——我是香火,我即未来,安家一切合该是我的,你们都得供着我,让着我。
所以他才敢私自放苏姨娘出门,所以他才敢将养兄当作仆役使唤,所以他才觉得自己的“少爷”身份足以在父亲不在时“酌情处置”家事。
这不是简单的任性,这是已经形成认知的理所当然。
安比槐揉了揉太阳穴。
打?骂?禁足?抄书?
这些惩罚或许能让他暂时畏惧,但改不了那颗被宠坏、自以为是的芯子。搞不好还会激起逆反,或者让他学会阳奉阴违,甚至把他更推向那个同样拎不清的苏姨娘一边,母子俩关起门来一起算计自己这个“偏心”、“严酷”的父亲。
得换个法子。
安比槐眼神沉静下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个清晰而冷酷的计划逐渐成型。
他扬声唤来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家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暮色四合,府内刚刚点起灯火。
苏姨娘搭着丫鬟的手,扭着腰肢,才心满意足地踏进二门。
这一趟出去可算是舒坦了,憋了这些时日,简直要闷出病来。
什么禁足?儿子是府里唯一的少爷,将来这一切都是文昊的,她这个生母自然也是要脸面的,出去上香散心,谁又敢真拦着?那些守门的,最后不还是恭恭敬敬地开了门?
她手里提着,身后丫鬟抱着,都是今日在外头采买的新鲜玩意儿——几匹时兴的料子,当了些旧首饰添钱打套新的赤金头面,还有些零碎胭脂水粉、果子点心。
她盘算着,那几匹好料子,给文昊做两身新袍子,剩下的自己也裁一身,剩下的边角赏人,头面正好过几日去赴个茶会戴……老爷回来问起?哼,文昊都准了,老爷还能驳了独子的面子不成?
守门的下人果然低着头,恭敬地唤了声“姨娘回来了”,随即“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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