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放弃
凛冽的寒风依旧穿堂肆虐,碎雪裹挟着寒意砸在地面,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整间冬物铺子死寂得如同坟场。
霜见夫人立在原地,一身肃穆黑和服被穿堂冷风掀得衣角翻飞,满头规整的发髻纹丝不乱,可那张常年端庄冷厉的面容,此刻早已被极致的怒意扭曲。
她死死盯着挡在我身前、不惜与家族刀剑相向的亲生儿子,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到极致。
半生执掌霜见家门荣光,运筹帷幄从无败绩,她从未想过,自己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唯一子嗣,会在异国奉天的风雪里,为一个中国女子,斩断所有退路,公然与生养自己的家族决裂。
“好,好得很。”她嗓音发颤,字字淬着刺骨的寒凉与失望,眼底的骄傲、期许、隐忍尽数碎裂成齑粉,“我霜见一族竟养出你这样为儿女情长,弃家国、弃宗族、弃前程于不顾的逆子!”
她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出惨白,一股极致的气血翻涌直冲头顶。千里渡海的奔波、苦心规劝的徒劳、爱子叛逆的彻骨失望,尽数压垮了她紧绷的心神。
话音未落,她身形猛地一晃,原本挺拔的身躯骤然失了支撑。
周遭卫兵脸色骤变,纷纷上前想要搀扶,却晚了一步。
只听一声沉闷的闷响,素来矜贵强势、高高在上的霜见老夫人,直直向后栽倒,重重摔落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之上。
发髻微微散乱,昂贵的和服裙摆凌乱铺开,方才凌厉逼人的双目紧紧闭起,面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彻底没了半分威严气势。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黑衣卫兵尽数僵在原地,神色慌乱,不敢妄动分毫。松本雪乃方才隐忍的失落瞬间被震惊取代,清丽温婉的眉眼骤然睁大,赶忙去扶地上的人,脸上的温顺从容彻底碎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钉在霜见和也身上。
他背脊依旧绷得笔直,方才周身炸开的嗜血戾气、偏执疯魔,在老夫人倒地的刹那,骤然尽数收敛。
那股不惜以命相搏、对抗全世界的疯狂,消失得干干净净。
刺骨的冷漠,重新覆上他深邃的眼眸。
我被他护在怀中,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可此刻我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霜见和也垂眸,淡淡扫过倒地昏迷的母亲,神色平静得近乎薄凉,没有惊慌,无无慌乱,只剩一片沉沉的沉寂。
下一瞬,他松开了环在我腰间、死死将我护紧的手臂。
那道方才为我挡住所有风雨、扛下所有威压的宽阔背影,缓缓侧转,不再替我隔绝周遭冰冷的目光与无形的枷锁。
他松开我了。
一个简单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恋。
满堂之人尽数错愕。
方才众人亲眼所见,他为了护我,不惜顶撞生母、决裂家族、舍弃功名权柄,一副此生非我不可、玉石俱焚的疯狂姿态。
可不过瞬息之间,老夫人一倒,他便毫不犹豫地松手,痛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痛快得让人心寒。
松本雪乃怔怔看着他,眼底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她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人,偏执热烈是他,薄凉割舍亦是他。
一众黑衣卫兵更是满脸茫然,方才紧绷的对峙局面,因老夫人昏厥彻底逆转,而霜见和也的骤然妥协,让所有人摸不透这位中佐的心思。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霜见和也薄唇轻启,嗓音褪去了方才的暴戾疯魔,低沉平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我放弃她。”
短短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寒冰坠地,震得满室寂静碎裂。
放弃。
方才不惜弃百年家族、弃半生前程、弃一身功名也要死守的人,此刻轻飘飘吐出放弃二字,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没有半分不舍。
所有人都彻底懵了,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也想不到,方才那般轰轰烈烈、撼动全场的深情决裂,到头来,竟如此轻易收场。
霜见和也无视满堂错愕的目光,无视松本雪乃骤然亮起又瞬间复杂的眼神,无视地上昏迷不醒的母亲。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近我。
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我,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将我彻底裹挟其中。周遭的寒风、旁人的目光、满室的肃杀,尽数被隔绝在外。
没有人听清他下一步的打算,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与我划清界限,任人将我带走,从此迎娶松本雪乃,回归家族正轨。
可他忽然俯身,微微低下头颅,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沙哑隐忍,带着只有我一人能听见的、压抑到极致的偏执与狠戾,褪去了所有表面的淡漠。
“阿尹,别怪我。”
字字沉重,揉碎在冷风里,隐秘又决绝。
“我现在一无所有。母亲昏厥,家族震怒,我今日若是彻底决裂,被霜见家彻底除名,剥去所有军衔权柄。”
“我便是无根无凭的弃子,无权、无势、无人脉,在这风雨飘摇的奉天,别说护你周全,连自保尚且艰难。
届时我护不住你,不仅救不了你,反而会让你落入他们手中,被软禁、被胁迫,日日受尽牵制,再无安生之日。”
他的气息带着极致的隐忍,字字皆是蛰伏的筹谋:
“我不能赌。我必须拿回权力,必须稳住霜见家族,必须重新站回高处。只有手握权柄,掌控一切,我才有真正护你的资本,才有对抗整个家族、彻底带你脱身的底气。”
我浑身紧绷。
他似是察觉了我周身的冰冷抗拒,手臂微微抬起,极轻、极克制地环住我的腰,没有半分僭越的温柔,只有沉甸甸的郑重。
“我先送你去城西静云寺。”
他语速极稳,早已筹谋妥当,条理清晰,毫无半分慌乱:
“那是奉天城郊百年古刹,与世隔绝,清净安稳,寺中住持与我有旧,品性清正,严守方外规矩,从不过问俗世恩怨,更不会向任何势力泄露你的踪迹。”
“那里远离军部管控,远离霜见家族的眼线,远离所有纷争风波。没有人能找到你,没有人能胁迫你。”
“你在寺中安心暂住,安稳度日,无人打扰,无人拘束。”
他抵着我的耳侧,嗓音压得更低,藏着孤注一掷的野心与偏执:
“给我时间。我会稳住家族,安抚母亲,收回所有权柄,重新坐稳如今的位置。我会磨平所有阻碍,扫清所有非议,挣脱所有家族桎梏。”
“待我权倾一方,无人再敢左右我的选择,无人再敢拿家族前程逼我抉择之时。”
“我会亲自去静云寺接你。”
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身,眼底所有隐秘的温柔与隐忍尽数褪去,瞬间恢复了方才的淡漠冰冷,变回了那个冷漠寡言、权衡利弊的霜见家子嗣、日方驻军中佐。
他松开我,后退半步,神色疏离,语气平淡地对着僵立的卫兵开口,声线冷硬无温:
“先将夫人带回宅邸休养,妥善安置,悉心诊治。”
无人再敢质疑,无人再敢多言。
黑衣卫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昏迷的霜见夫人,躬身待命。
霜见和也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疏离冰冷,仿佛方才耳畔的低语、隐秘的赤诚,从未存在过。
只有我清楚,那番蛰伏的筹谋,字字句句,皆藏着侵略者隐忍的偏执与算计。
而我立在原地,风雪落满肩头,心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彻骨、纯粹、从未更改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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