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运河截杀
扬州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
五十辆马车挤在岸边,车板压的贴近轮轴,车轮陷进湿泥。
锦衣卫牵住挽马,将一辆辆马车推上船板。木板受力,发出咯吱的闷响。
赵纯孝站在码头尽头,手掌搭着刀柄,逐艘查过停泊的官船。
“皇上交代的银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领头的锦衣卫抱拳答道:“大人放心,弟兄们都盯着,连只苍蝇也别想钻进去。”
赵纯孝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停住脚。
回头望去,船帆已经撑开,绳索在水手手里一根根绷紧,船身推开岸边的浮泥,慢慢驶离码头。
朱敛没有出现在那支船队里。
他换了一身便服,领着郑夫人从府衙侧门出来。
两人绕过几条僻静的巷子,来到另一处码头,岸边停着一艘客船。
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瞧见朱敛后赶忙掐灭烟头,站起身招呼:“客官,上船吧,咱们这就开。”
朱敛牵住郑夫人的手,跨过船板。
船舱里摆着一张矮桌,茶壶搁在桌面,壶嘴冒着热气。
郑夫人落座,提壶倒了两杯茶。
“皇上不跟着运银子的船队走,心里另有打算?”
朱敛接过茶杯,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
“扬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城早晚会收到消息,朕若随银船同行,沿途容易让人摸清行踪。”
他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
“走水路绕在后面。出了状况,朕也来得及处置。”
客船离开码头,船底划过水面,留下两道散开的波纹。
船老大在外头摇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河面上的白雾一点点退开,远处那支锦衣卫船队逐渐露出轮廓,帆布被风撑的笔直。
京城,司礼监内。
王德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扬州张文渊被捕,七家盐商伏诛,五百万两白银正在北运。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送进火盆。
火苗烧过纸边,字迹卷曲发黑,只剩下一撮灰烬。
王德起身来到窗前,隔着窗纸望向院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扬州的事,办砸了。”
门帘被人掀开,另一名太监弓着腰进门。
“王公公,要不要……”
“把那批银子截下来。”王德回过身,手指敲了敲窗框,“那个钦差也一并收拾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来人。
“送去江天龙手里,告诉他,办成这事,另有十万两。”
太监双手接过银票,躬身退出房门。
椅子上,王德坐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带着陈味。
“扬州丢了,银子不能再丢。”
运河入夜,水面只剩船灯摇晃。
江天龙蹲在船头,刀刃贴着磨刀石来回摩擦,细碎的动静沿着水面传开。他身后停着十几艘小船,船上挤满了从绿林召来的汉子。
“大哥,那批货真值五百万两?”
江天龙收起磨刀石,将腰刀插回鞘中。
“京城送来的信还能有假?五百万两白银,加一个钦差的脑袋,拿下这一趟,弟兄们十年都不用愁。”
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船舷。
“都把家伙准备好,等船队过去就动手。”
小船顺着水流漂向前方,船队的灯火逐渐清晰。江天龙抬臂打出手势,十几艘小船分向两边,贴着水面包抄过去。
官船上的锦衣卫发现异样,举起火把照向河面。
“什么人?”
江天龙抽出腰刀,刀身映出一线火光。
“动手!”
铁钩飞过水面,钩住官船船舷。水匪拽紧绳索,踩着湿滑的船板往上攀。刀刃撞击声接连响起,甲板上的灯笼被人撞的来回摇摆。
锦衣卫拔刀迎战,转眼间便有人倒在船边。
江天龙踏上官船,挥刀劈开挡路的锦衣卫,闯进船舱。
舱内堆着一只只木箱,箱盖上写着户部二字。
他抬脚踹开箱盖,碎木落了一地。
箱中没有银锭,只有一堆石块。
江天龙盯着石头,喉结动了动,又踹开旁边的箱子,里面依然装满石块。
“中计了!”
话音刚落,船舱外传来火铳轰鸣。
江天龙冲出舱门,河面上已经列开数十艘战船。船头架着火铳,火铳口齐齐对准了这边。
“开火!”
火光照亮河面,铁砂横扫过来。小船的船板接连破裂,扑通几声,水匪从船上翻落,掉进黑沉的河水。
江天龙跳水逃命,手臂拨开水面,拼命朝岸边游去。才游出几丈,后颈让人扯住,整个人被拽回船边。
锦衣卫将他拖上甲板,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湿冷的船板上。
另一艘客船的船头,朱敛手握钓竿,竿尖挂着一条鱼。
郑夫人在船舱里煮鱼汤,热气从帘缝里钻出来,带着姜片和葱白的香味。
“皇上,鱼汤好了。”
朱敛收起钓竿,掀帘进舱,在矮桌前坐下。
赵纯孝跟着进来,抱拳禀报:“皇上,江天龙已经活捉,水匪全部伏诛。”
朱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把江天龙带过来。”
江天龙被人押进船舱,衣服湿透。
他抬起脸,望见桌前喝汤的朱敛,满眼诧异。
“你是谁?”
朱敛放下汤碗,抽出帕子擦去唇边水迹。
“你不必知道朕是谁。朕只问你,派你来的人是谁。”
江天龙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什么都不说!”
朱敛没有理会。
赵纯孝从怀里取出一沓纸,甩到江天龙面前,最上面那张露出张文渊的供词。
江天龙低头扫过几行,脸色煞白。
供词上写着王德的名字,后面还附着两人往来的银钱账目。
“这……”
赵纯孝抽出绣春刀,刀尖停在江天龙喉前。
“把经过交代清楚,还是让人替你收尸,你自己选。”
江天龙咽了口唾沫,膝盖磕到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我全说!”
他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托起。
“司礼监的王德让我带人截船。这是他写给我的信,上面有他的私印,千真万确。”
朱敛接过信,拆开看完,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赵纯孝,把江天龙沉入河底。”
江天龙抬起双手,手腕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皇上饶命!王德指使我的,银子也是他的主意。您留我一条命,我还能作证!”
赵纯孝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拖出船舱。
江天龙喊叫起来,没多久河面传来扑通一响,水花溅起,又归于寂静。
朱敛把汤碗端回手中,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
“京城那边,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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