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真的来了
雍和宫外，元宵宴正热闹，畅春园那边灯火通明，丝竹歌舞隐隐传来。
雍和宫这边静得出奇，尤其最里面的大殿——所有人都被雍正赶了出去，连高无庸都只能守在殿外。偌大佛殿里，只有长明灯静静燃着，佛像低眉，香烟袅袅。
雍正独自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袭素净僧衣，乌发全盘进假头皮下，从外面看，就是个剃度干净的年轻和尚，耳朵里还塞着耳塞——今天他谁都不想听，谁都不想见，尤其不想见老十。十年了，老十那个所谓天下无敌的八字，到现在都没把他的夫人旺回来。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老十不管用了——不然为什么老十天天吃得香睡得好，他的夫人却还不来？索性今天不带人，自己念经静心。
“咚……咚……咚……”木鱼声规律得近乎机械，念得极其认真，耳塞塞得严严实实，什么都听不见——自然也没发现，距他不远的角落，空气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凭空多了一个人。
欢欢迷迷糊糊坐在那里，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脑袋晕，眼睛也晕，整个人还泡在酒劲里软绵绵的。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纱裙，裙摆很轻，走动时会轻轻飘起来。
腰间系着一根粉色的带子，打了个松松的结，带子的两端自然垂着。
长发没有仔细打理，只用一根粉色的绳子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
眼睛很大，很清澈，像装了干净的水。眼神有一点点迷离，好像刚醒过来，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皮肤白得细嫩，摸上去大概会很软。鼻子小小的挺翘。嘴唇是自然的粉红色，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美但是一点都不妖艳，反而有种干净又灵气的感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眨眨眼——这是哪儿？她不是还在合欢院吗？
上一世结束以后，她得到的功德极大。
尤其因为救助了一个本身就拥有极大功德的人，那份因果回馈到了她身上。
积攒许久以后，她终于成功化形了。
鬼王和鬼王夫人比她自己还高兴。
为了庆祝她化形成功，两个人专门弄来了仙界的酒。
她第一次以化形后的模样坐在那儿，看什么都新鲜，喝一杯，鬼王夫人又倒一杯，鬼王说这酒不醉人——她信了，又喝，然后就醉了。
酒确实不醉人，可她才刚化形啊。
最后她抱着一盘糕点，晕乎乎跑进院子，躺在合欢花树下——这里的花看起来都差不多。粉粉的，柔柔的，一簇一簇开在枝头。
可是欢欢知道，它们不一样，这些合欢花，是夫人从一个又一个世界里移植回来的。
有些来自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有些来自完全不同的时空。
表面看起来都是合欢花，可每一棵树的气息都不一样。
欢欢喝得晕晕乎乎，就这么躺在那里，一棵一棵看。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等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人已经坐在这里了。
欢欢呆呆坐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没有彻底清醒。
直到——“咚。” 木鱼又响了一声。
她终于慢吞吞地抬起头，然后看见了前面的人。
一个和尚。
欢欢：“……”
她原本就迷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点。
和尚？！
她脑海里立刻冒出鬼王以前非常认真告诫她的话。
——在人间乱跑的时候，千万不要随便得罪和尚、道士这一类人。
欢欢当时还问：“为什么？”
鬼王特别严肃。
“这些人有本事。”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别看有些人表面大气，其实特别小气，记仇。”
欢欢记住了。
所以现在，她刚莫名其妙来到一个陌生地方，一抬头就看见前面坐着一个和尚。
第一反应就是——走，赶紧走，别打扰人家念经，更不能得罪。
欢欢扶着旁边的柱子，轻轻站起来，可能因为仙酒的酒劲还没有过去，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赶紧扶稳。
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和尚，还在念经，没有发现她。
很好。
欢欢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准备离开。
一步。
两步。
她走得特别小心，生怕弄出声音。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前面的和尚为了认真念经，耳朵里还塞着耳塞。
走到一半，转身的瞬间——灵魂深处的轮回珠毫无征兆地转动。
“嗡——”
脚步猛地停下，无数画面涌进脑海。不是记忆，又像记忆。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站在她身边，一起生活，一起说话，一起笑，抱过她，背过她，给她梳过头发，也曾坐在灯下静静看着她。三世情缘，原本沉在灵魂最深处的感情，在这一瞬全部苏醒。
欢欢呆呆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身体先认出了他，灵魂也认出了他——前面根本不是什么陌生和尚，是他，是她三世的夫君。
为什么……为什么又见到了？她喝醉了酒，居然跑到他这里来了？
欢欢吸了吸鼻子，转身，不走了。
雍正还在念经，“咚，咚”，木鱼声继续着。
可某一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睁眼，鼻尖闻到一丝合欢香气，这个味道，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三世，无数次靠近，无数次拥抱。
握着木槌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眼睛骤然睁开，却没有回头。
他等得太久了。从出生开始就知道欢欢会来，所以准备军队，准备海域，准备皇位，十五岁登基，然后等——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从十五岁的少年等成了二十五岁的男人。永寿宫修好了，合欢花种满了，皇后的椅子做好了，粉钻花冠做好了，簪子雕了一根又一根。可她始终没出现。他一次次告诉自己，会来的，这一世一定会来——可夜深的时候，他也会怀疑：万一没有呢？万一这感觉也是假的？万一他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
所以此刻，当那道刻进灵魂里的香气突然出现在身后，他反而不敢动，不敢呼吸得太重——怕自己一回头，什么都没有；怕这只是等了太久以后，终于出现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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