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胤欢恋 二
更让人崩溃的是选秀。
头一年,满蒙汉各家都激动坏了——皇上终于要选女人了!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女儿。
结果那天雍正坐在上面,看一眼秀女,再看一眼八字:“这个,嫁富察家次子。”“这个,配钮祜禄家老三。”
秀女脸都红了,雍正翻了翻册子:“嫁蒙古。”
选了一整天,一个没留,全嫁出去了,而且嫁得乱七八糟——两家争了几十年地?结亲。
两家祖上有仇?更好,结亲。
一个弹劾过另一个?天作之合。
满朝这才反应过来:皇上不是在选秀,是在拿婚姻拆政治矛盾。
不过雍正大概也觉得这事挺缺德,没过多久就补了道婚姻法:正妻嫁妆归正妻所有,夫家不得侵占;正妻无子而亡,嫁妆退回娘家;有爵之家正妻若一直无子,爵位降一级——降着降着,祖宗打下的爵位就没了。
旨意一出,京城炸锅,各大府邸正妻的地位直接翻身:以前婆婆见儿媳问“规矩呢”,现在改口“今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叫太医?”——毕竟爵位还挂在儿媳肚子上呢。
皇上还有更狗的事情。没过多久,他又琢磨起孩子的八字。
某天雍正忽然觉得某家新生儿的八字跟自家祖宗不合,沉思片刻:“换个老祖。”
满朝:“???”
老祖还能换?
雍正觉得当然能——八字不合,换族谱呗。
于是大清出现了极其神奇的景象:汉人家孩子的族谱进了满人家,满人家的进了汉人家,蒙古家的孩子莫名其妙多了个汉人祖宗。
有人问那孩子要不要搬去别人家住,雍正说不用,继续跟亲生父母住,“换族谱是为了改八字”。
大家不敢再问,皇上高兴就好。
于是越来越多孩子活成了双份人生:生在张家长在张家,亲爹姓张,可族谱一翻——钮祜禄家的。
等成亲,亲爹要给家产,族谱爹一看这也是自家谱上的人,也得给;亲娘备嫁妆,族谱娘怕丢人,再添一份。
说不幸福吧,两家给钱给房给地;说幸福吧,逢年过节要磕两份头,祭祖要拜两套祖宗,跪在祠堂里都不知道自己算谁家的。
雍正倒觉得这样挺好——满人在汉人家长大,汉人血脉挂着蒙古族谱,蒙古孩子继承满人家产,一代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谁还分得清?
这一群人后来有了个专有名词:两姓子。一个人,两套亲缘,两份家产,两边祭祖养老。十几年后,京城已经习惯这个说法,两个年轻人见面能这么聊:
“你姓什么?”
“亲生还是族谱?”
“亲生张,族谱钮祜禄。”
“巧了,我亲生钮祜禄,族谱张。”
两人对视,沉默,同时开始算:“那咱俩到底算不算亲戚?”
“不知道。”
“能成亲吗?”
“不知道,要不问皇上?”
“不行——皇上会算八字,问完说不定明天连祖宗都换了。”
两人瞬间转身,不问了。
造成这一切的十五岁皇帝,此刻正盘腿坐在养心殿,脸上敷着面膜,头发抹着养发香膏,面前摊着一本《道德经》。
转眼三年过去,雍正的保养大业已经卷出了新高度——他专门让人在宫里建了一间屋子,里面没书架没佛像没道经,连桌椅都没几件,只有一面超级无敌大的镜子。
这是香膏公司发展起来后顺带的产物,工匠原以为皇上要研究镜子怎么量产赚钱,结果人看了一会儿,很满意:“放这里,专门给朕照。”
工匠:……行吧,皇上高兴就好。
这些年头发彻底自由,乌黑浓密又长又顺,专人护理,养发香膏、头皮按摩、芝麻核桃一样不落。
平日不当和尚不当道士的时候,他最爱一身素色圆领袍配窄袖——简单利落,显肩宽腰窄。这几年运动量疯长,十八岁的少年早已长开长高,肩背挺拔,胳膊也有了力量感,自己十分满意。
这天,运动、洗澡、敷面膜、梳头一套流程走完,乌发用玉簪束起,雍正站在巨镜前,正面看看,侧身看看,抬臂看看肌肉——都不错。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问出每天必问的问题:
“镜子镜子,谁是大清最好看的男人?”
片刻寂静后,镜子里传出一个声音:“陛下是大清最好看的男人。”
雍正微微点头,跟昨天答案一样,说明状态稳定,没有变丑。整理了下袖口, 转身走了, 神情淡定得像刚才那个问题从没问出口。
脚步声一消失,镜子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十三岁的胤俄,一脸生无可恋:“切。”
哪里是镜子会说话,是他。
这三年,除了上学堂、陪四哥运动敷面膜念经,他又多了一份差事:躲在镜子后面夸皇上。
每天固定时段,四哥进来前先藏好, 四哥一问, 他就得应声。头一次答的时候浑身起鸡皮疙瘩,如今张口就来,声音都练得没什么感情了:“陛下天下第一。”“陛下今日比昨日更俊美。”——这句是高无庸教的,说偶尔换换花样免得皇上听腻。
胤俄觉得完全没必要,皇上四哥根本不可能听腻。
胤俄钻出来拍拍衣服,憋着嘴:还大清最好看的男人?四哥为什么最好看,他自己心里能没数?
胤俄掰起手指数:先说大哥胤褆,以前是真俊,身材高大眉眼英武,一站出去威风凛凛。
四哥登基后看了他八字半天:“适合南方。”——发配非洲。
走的时候还是英武皇子,上次过年回来,胤俄差点没认出来:黑,特别黑,黑夜远远只能先看见一口牙。
“老十!”大哥一笑,白牙闪现。
胤俄吓得后退两步:“谁?!”
“你大哥!”
“……大哥?”真是大哥。当晚胤俄做梦都是一片黑里突然冒出一排白牙。所以,大哥——淘汰。
再说二哥胤礽,曾经风光霁月气质儒雅,浑身贵气逼人,笑起来是特别好看。四哥一算:“二哥命里缺金”——送去俄罗斯挖矿,货真价实补了几年金。上次过年,胤俄远远看见一个虎背熊腰、胳膊粗一圈、裹着厚皮毛走路带风的人,愣是没认出来:“这是谁?”
“老十。”
胤俄:……二哥?以前那个风光霁月呢?怎么挖几年金矿回来跟熊似的?环境改变人,寒冷金矿,专治风光霁月。二哥——也淘汰。
三哥胤祉,正经文人,说话慢条斯理,一身斯文气。四哥一算:“老三适合西方”——扔去西藏开学院。刚去时还高兴,觉得能大展拳脚办学堂编教材。几年后回来,风雅没了,儒雅也快没了,只剩焦躁,抓着老七连珠炮:“你知道他们有多少种语言吗?一本教材要改多少遍?为什么翻过一座山说话就不一样了?为什么?!”
胤俄默默后退——三哥以前喝茶细品,现在都是一口闷。三哥——淘汰。
胤俄突然沉默,隐隐摸到一件可怕的事:四哥……是故意的?
因为不只是折腾亲兄弟。每三年一次选秀,除了乱点鸳鸯,还顺带一场大型官员面试——不看出身,唯才是举,本是好事。
可渐渐大家摸出个规律:长相普通、能力优秀,留京;长相中等、能力优秀,也留京;长得特别好看又特别有本事的——恭喜,重点培养,海外历练,尤其非洲、沙漠、海岛、矿区,缺人得很。
于是每次大型面试结束,京城平均颜值都要往下掉一截。
有回,一个剑眉星目、长身玉立的新科官员立在殿上,雍正看了看:“能力如何?”
“极好。”
“非洲缺人。”
三个月后,人去了非洲。
又一个白净温润的,履历也漂亮,众人都以为要留京,皇上却道:“西北新城正缺这种人才。”又走了。
久而久之,大家悟出:长得太好看,在雍正朝不是优势——尤其还有本事的那种,基本完了,皇上必然觉得如此人才怎能浪费在京城,去建设海外吧。
于是俊美的大哥去了非洲,风光霁月的二哥去了俄罗斯,儒雅的三哥去了西藏,一批批年轻俊秀的官员奔赴天涯海角。
留在大清本土的——不能说丑,只能说,整体长相相当稳定,中等,放眼望去没有特别难看的,也很少有惊艳的。
胤俄忍不住撇嘴:“真不要脸。”
身后幽幽传来一个声音:“你说谁?”
胤俄浑身一僵,一点点回头——雍正不知何时又站回了门口,素色圆领袍,玉簪束发,双手背后,面无表情。
十三岁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转,随即笑得无比灿烂:“四哥!弟弟是说那些海外官员真不要脸,长得那么好看干什么,幸亏四哥把他们都送走了!弟弟刚才还在想,整个大清,果然还是四哥最好看!”
雍正神色一缓,微微点头:“嗯。”
胤俄刚松口气,就听雍正淡淡道:“今日功课做完了吗?”
笑容瞬间消失:“……没有。”
“《清心咒》会背了吗?”
“还差一点。”
“今日跑了多少圈?”
“八圈。”
“再加两圈。”
雍正转身往外走,走两步又停下:“晚上敷面膜。”
“四哥!弟弟都十三了!”
“从小保养。”雍正头也不回。
“四哥——!”
皇上已经走远。胤俄站在镜子屋里,悲愤地瞪着那面巨镜,半晌,狠狠做了个鬼脸:“镜子镜子,谁是整个大清最倒霉的人?”
这次没人回答。胤俄自己答了:“是我!就因为我八字最好!”
说完背起书包,垂头丧气去上学堂——明天还得早点回来,皇上四哥照镜子的时间,可不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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