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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人各有心事


端敏公主带着欢欢离京之后,紫禁城又慢慢落回往日的平静里。

至少,看着是这样。

叙钦重新拾起从前的日子。

每日读书,打坐,翻阅佛经道法,闲时摆弄阵法,兴致来了便往太医院走上一趟。

旁人瞧着,和端敏郡主来京之前并无两样。

康熙连着暗中观察了几日,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想来老四先前不过是少见这般灵动的小丫头,一时新鲜,才日日陪着博颜四处嬉闹。

如今人回了草原,他自然收了心,回归正轨。

甚好。

放下心是一回事,惦记却是另一回事。

咸安宫的消息,依旧每日按时送进乾清宫。

雍郡王今日读了哪卷书,昨日推演了什么阵法,几时起身,几时入静,去往何处,事无巨细。

只看暗卫的禀报还不够,康熙偶尔会亲自过来瞧瞧。

只是,从不声张。

……

午后日暖,咸安宫外古树枝繁叶茂。

康熙稳稳踞在粗壮的树杈之间,拨开层层叠叠的绿叶,目光落向院内。

树下立着太子胤礽。

他仰着头,望着树上的皇阿玛,神色复杂难言。

又来了。

皇阿玛又爬树了。

胤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九五之尊,端坐龙椅之上时,满朝文武俯首,无人敢轻易抬眼对视。

私下里,却为了探明儿子日常,悄悄攀在树上窥看。

而且,这已经不是头一回。

从前在胤礽心里,皇阿玛是高悬于顶的。

威严,睿智,万事皆在掌握之中,是他拼尽全力也要追赶的模样。

可眼下……

胤礽再次抬眼。

枝叶缝隙里,康熙眯着眼,看得十分专注。

胤礽默然。

皇阿玛依旧是那个皇阿玛。

只是那份遥不可及的距离,淡了许多。

如今落在他眼里,皇阿玛更像一个寻常人。

会动怒,会别扭,嘴硬心软。儿子不来亲近,便暗自烦闷。

甚至会爬树,偷偷打量儿子的一举一动。

最让胤礽心头沉甸甸的,是那份藏不住的掌控欲。

从前他感受得并不真切,直到看见皇阿玛这般对待老四。

胤礽自认还算了解叙钦。

这弟弟天资过人,口舌伶俐,常常几句话就能把人堵得无话可说。

平日里的日子简单得很:读书诵经,研法布阵,偶尔捣鼓药草,再不就是去乾清宫,几句话惹得皇阿玛胸口发闷。

前些日子博颜格格在京,他便日日陪着小姑娘游玩,全程并无半分逾矩之处。

可就是这样一个七岁的郡王,依旧让皇阿玛放心不下。

端敏姑姑在京时,暗卫日日禀报叙钦行踪。

对外说辞,是提防端敏另有心思,怕她影响皇子。

胤礽静静回想,心底渐渐明白,实情未必如此。

端敏远嫁蒙古,此番只是带女儿归省探亲,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皇阿玛真正不习惯的,是老四不再围着他转了。

早先叙钦常常往乾清宫跑,皇阿玛嫌他聒噪。

等到叙钦来得少了,他又心生不安。

现下博颜已经回了草原,叙钦重回往日作息,监视依旧没有停下,甚至还要亲自爬树察看。

一念及此,胤礽心底微微发闷。

老四仅仅是一位郡王,尚且得到这样的关注。

那他呢?

他是太子。

从小到大,皇阿玛对他的管束,远胜于其余兄弟。

读什么典籍,习何种骑射,接见何人,言语分寸,早有安排。

从前胤礽只当这是皇阿玛看重自己。

如今再望向树上的身影……

看重不假,可这份沉甸甸的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胤礽垂眸看向手里捧着的书卷。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皇阿玛只有一个,阿哥却有许多。

何必所有心神,都拴在他和老四两个人身上?

老四已经替他分走了一半目光,余下这一半,依旧压得他难以喘息。

若是再多一个人分担呢?

胤礽慢慢思忖起来。

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大阿哥。

胤褆性子冲动,行事常常欠缺考量,到底是皇长子,素来盼着能在皇阿玛面前挣一份体面。

他不是一直处处和自己相较吗?

若是给他递些机会,让他多多在皇阿玛跟前显露。

常去乾清宫请功课,按时校阅骑射,大大小小的事都让皇阿玛多费心。

皇阿玛的注意力,自然又能分出一部分过去。

胤礽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稳妥。

只是不能做得太过显眼。

皇阿玛心思多疑,一旦察觉刻意安排,反倒会生出别的揣测。

要循序渐进,最好让大阿哥主动往前凑。

想通这一层,胤礽紧绷的心稍稍松快。

这般法子,他从前竟不曾想到。

……

与此同时,树上的康熙目光牢牢锁在咸安宫院内。

叙钦一身素色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轻阖,正打坐入定。

身侧散落着几卷典籍,还有推演阵法用的木牌与罗盘。

阳光漫过檐角,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周遭安安静静。

康熙静静看了许久,缓缓点头。

不错。

老四总算安分下来。

不四处游荡,不惹是非,也不再整日惦记着带着蒙古小丫头玩耍。

看来那一个多月的相伴,不过是孩童一时兴起的玩心。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心底颇为欣慰。

老四这孩子,其实也算省心。

只要不开口说话。

树上的康熙,专心留意打坐的幼子,自认牢牢掌握了叙钦的一举一动。

树下的太子,暗自筹谋,想寻人为自己分担重压。

而咸安宫之中,叙钦静坐在蒲团上,气息平稳,仿佛对外头树上树下的盘算,一无所知,。

于是咸安宫外,便有了这样一幅奇妙的光景。

皇帝栖于树上,窥看儿子。

太子立在树下,筹谋应对皇帝。

被二人惦记的雍郡王,安坐院中,潜心推演阵法,其实内心正在盘算一个大事。

三人各有心事,各行其事,互不打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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