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端敏的乐趣
康熙原本是打算好好训一顿叙钦的。
一个七岁的郡王,整日见不到人影,日日带着个小姑娘四处游荡,实在不成体统。
可偏偏叙钦那张嘴,极会辩驳。
无论康熙抛出什么训诫,他总能寻出道理,条理清清楚楚,叫人一时挑不出错处。
康熙说他荒废课业。
叙钦垂手站着,神色端正:“皇阿玛,儿臣的功课早已由师傅考校完毕,尽数通晓。既然已经学会,何苦枯坐案头耗着时辰?难不成只凭坐得久,才算用心读书?”
康熙又说他疏于骑射。
叙钦抬眼,答得从容:“昨日儿臣陪着博颜妹妹去了马场,整整驰了一个多时辰。皇阿玛,这难道不算练骑射?”
康熙斥他一味贪玩。
叙钦轻轻叹了口气,模样甚是恳切。
“皇阿玛,儿臣这是替您尽孝。”
“难道皇阿玛以为,陪伴长辈,也算贪玩吗?”
康熙一噎。
他几时说过这话!
叙钦仍是一脸认真,没有狡辩的意思。
“再者,皇阿玛每日操劳国事,儿臣也想替您分担一二。”
“您安心处置朝堂诸事,儿臣负责哄高祖母、皇祖母还有姑姑开怀。”
“咱们父子各司其职,岂不是很好?”
康熙只觉得胸口一股气堵着,闷得发疼。
“朕叫你分忧,可不是叫你四处嬉游!”
叙钦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无辜:“皇阿玛这话便偏颇了。能叫长辈舒心,怎么能算作嬉游?”
“您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高祖母,瞧瞧她老人家这几日是否欢喜。”
康熙瞬间闭了嘴。
他哪里敢去问。不用想也知道,祖母必定是高兴的。
搞不好还要反过来数落他,怪他耽误老四陪着欢欢。
越往下想,康熙心里越憋屈。
明明是他把人唤来训斥,到最后,反倒像是叙钦扛下了一桩大事。
更叫他气闷的是,叙钦临告退前,还抬眼望他,神情关切。
“皇阿玛,儿臣瞧您今日面色不大好。”
康熙心头警铃一响,沉声道:“你又想说什么?”
叙钦说得郑重:“您该保重身子才是。白日要处理朝政,夜里还要照看后宫,太过辛劳。”
“儿臣以为,皇阿玛应当早些歇息。”
康熙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咬着牙吐出一字:“滚!”
叙钦依规矩稳稳行礼,声音恭顺:“儿臣告退。”
转身走得干脆利落。寿康宫里,欢欢还在等着他。
御案之下,太子胤礽垂着头,死死压住涌上喉头的笑意。
他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四弟不是听不懂训话,是皇阿玛根本辩不过他。
……
另一边,叙钦出了乾清宫,心头轻快,半点不受方才争执的影响。
等他踏回寿康宫的殿门,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刻颠颠朝他奔过来。
“哥哥!”
叙钦弯腰,稳稳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哥哥回来了。”
欢欢软软的小手抚上自己额头那朵新的粉色合欢花,圆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好看!”
叙钦垂眸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好看,咱们欢欢最好看。”
端敏正倚在榻边品茶,见他回来,随口抬了抬眼。
“方才皇上召你过去,所为何事?”
叙钦抱着欢欢,在她身侧坐下。
“姑姑,皇阿玛今日又动气了。”
端敏顿时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哦?说来听听。”
叙钦便将乾清宫里那番对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说到康熙责备他贪玩,他回说自己是替皇阿玛尽孝那一段,端敏再也绷不住,朗声笑开。
“哈哈!你当真这般同他讲的?”
叙钦颔首,坦然道:“自然。儿臣说的本就是实情。”
“皇阿玛白日埋首朝政,夜里还要料理后宫琐事,哪里有空陪着高祖母与皇祖母?姑姑难得回京,儿臣自然该多陪着。”
端敏笑得握着茶盏的手都发颤,茶水微微晃出杯沿。
“说得好!实在说得好!”
她几乎都能想象出来康熙当时语塞憋气的模样。
她自小和康熙性子不合,可如今他已是帝王,纵使心里不服,当面相见也得恪守君臣礼数。
叙钦却不一样,才七岁,心思通透,口齿伶俐。
偏偏每一句都占着情理,康熙想训,最后反倒常常被他堵得心口发闷。
端敏笑了一阵,又追问:“那皇上最后是怎么说的?”
叙钦神色平平淡淡:“皇阿玛叫我滚。”
“噗 ——”
端敏一口气没兜住,笑得眼泪都漫上眼眶。
“哎哟,你这孩子!”
“皇上没把你斥打一顿?”
叙钦轻轻摇了摇头,还一本正经补上一句:“没有,皇阿玛只是脾气不大好。”
这话一出,端敏笑得更厉害了。
“可不是!你皇阿玛就是脾气急,心眼还小。”
自这天起,叙钦慢慢养成了一桩习惯。
但凡去乾清宫和康熙争辩过一番,回来便抱着欢欢,把经过细细说给端敏听。
有时是康熙嫌他不务正业,有时是嫌他嘴太能辩,有时不过是康熙瞧他不顺眼,寻个由头提点几句。
可无论康熙如何发难,叙钦总能从容接话,常常说得康熙胸口发闷。
叙钦自己倒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事。
他环着怀里小小的一团,语调慢悠悠地说着。
欢欢坐在他腿上,小手捏着一块蜜糕,大半都听不懂哥哥口中朝堂里的那些纠葛。
只是她爱听额吉的笑声。
端敏一笑,欢欢便跟着咯咯地笑,腮帮子随着笑声一鼓一鼓。
叙钦低头看着怀里笑得小脸通红的小姑娘,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寿康宫里,便常常是这样一幅光景。
叙钦一本正经复盘方才如何把皇阿玛说得哑口无言,端敏听得开怀大笑。
欢欢懵懂无知,跟着一同嬉闹,清脆的笑声落满殿内。
太后偶尔从旁听见,只得无奈地轻轻摇头。
“你们两个,真是唯恐宫里清静。”
端敏摆了摆手,笑意未歇:“姨母,叙钦这孩子实在有趣。”
她转头看向叙钦,眼里满是赞许,“往后皇上再寻你的不是,回来尽管讲给姑姑听。”
“好。” 叙钦应下。
端敏心里越发满意。
从前她只知晓雍郡王天资出众,又得太皇太后疼惜。相处这些时日才看清,这孩子不止聪慧,脾性还格外合她心意。
最难得的是,他待欢欢是真心的好。
日日带着游玩,事事耐心照看,从不见厌烦。
如今还能把康熙堵得说不出话,实在合她心意。
看向叙钦的目光,一日比一日亲近。
到后来,有时候叙钦还未开口,端敏便先主动问起。
“今日皇上又训斥你什么了?”
叙钦略一回想,平静回话:“今日皇阿玛不曾说我。”
端敏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哦?”
“因为儿臣今日不曾去乾清宫。”
端敏先是一怔,紧跟着又笑出声来。
“哈哈,你这机灵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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