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欢欢出生记
康熙二十三年,科尔沁草原。
五月的草色刚冒新绿,放眼望去,整片天地开阔得没边。
可偌大的达尔罕亲王府,天还没亮就彻底乱了套。
“王爷!王爷!您不能进去!”
“本王怎么不能进去?里面是本王的福晋!”
产房门口,班第被下人死死拦着。
他身形高大魁梧,平日里管部务、骑射练兵,永远沉稳威严,从不见慌乱。
可今天,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来回在门口踱步,走得脚都快急停不住。
屋里但凡传出一点动静,他就立刻停下脚步。
“怎么样了?”
没人敢接话。
他只好接着来回走。
屋里再出一点声响,他又立刻站住追问。
“怎么样了?”
依旧没人敢搭话。门口还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大的八岁,小小年纪努力绷着一张小脸,硬装稳重。
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产房大门,藏不住的紧张。小的才四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仰着脑袋扯班第的衣摆,脆生生问。
“阿布,额吉什么时候给我生妹妹?”
班第低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妹妹?”
四岁的小家伙理直气壮。
“我不要弟弟。”
“为什么?”
“弟弟一点都不好。”小家伙皱着小眉头,“大哥说了,额吉肚子里肯定是妹妹。妹妹软软的、香香的,我要把我的小马送给她。”
八岁的大哥当场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妹妹软软香香?”
“你昨天偷偷说的!”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就有!”
兄弟俩当场就要吵起来,班第被吵得脑仁疼。
“闭嘴。”
两个小孩瞬间安静如鸡。没安静两秒,小的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阿布。”
“又怎么了?”
“要是生出来是弟弟怎么办?”
班第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
他和端敏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大儿子八岁,二儿子四岁。
这一胎若是还是儿子……
班第面无表情开口。
“那就养着吧。”
四岁的二儿子瞬间瞪大双眼,一脸震惊。
在他心里,这个答案简直太敷衍了。
就在这时——
“哇——!”
一道清亮响亮的婴儿啼哭,突然从产房里炸开。
父子三人同时僵在原地。
班第反应最快,一步就冲到门口。
“生了?!”
房门很快被推开。接生嬷嬷满脸红光,喜气洋洋走出来,声音都比平时亮了好几度。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福晋给您添了一位小格格!”
院子里瞬间一静。
下一瞬,四岁的二公子原地蹦得老高。
“妹妹!是妹妹!我有妹妹啦!”
班第也彻底愣住了。真的是女儿。他盼了这么久的小女儿,真的来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王爷威严,抬脚就要往屋里冲。
“王爷!”嬷嬷赶紧伸手拦住,“福晋刚生产,屋里还没收拾妥当呢!”
班第脚步猛地停住。
紧张得声音都沉了几分。
“福晋怎么样?”
“母女平安!福晋就是累着了,好好歇息便无事。”
班第长长吐出一口气。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嘴上反复念叨着,脖子却一个劲往屋里探。
“孩子呢?本王看看孩子总可以吧?”
不多时,乳母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襁褓走了出来。
班第立刻伸手去接。
嬷嬷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王爷,您会抱吗?”
班第眼睛一瞪,他两个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居然问他会不会抱孩子?
可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粗糙的手掌,再对比襁褓里那一点点小小的团子。
他突然就没底气了。
“……你先给本王看看。”
嬷嬷忍着笑,把襁褓往前送了送。
刚出生的小格格还没长开,小脸粉粉嫩嫩,脸颊肉嘟嘟的。
眼睛紧紧闭着,小嘴轻轻抿着,头上一层软软的黑发。
大概是刚刚哭累了,此刻睡得格外安稳。
班第盯着看着,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这么小。
他的女儿怎么这么小,比两个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太多了。
是不是没养好?是不是福晋怀着她的时候吃太少了?以后一定要多喂点,养得胖胖的才结实。
他正胡思乱想,左右两边突然凑过来两个小脑袋。
“阿布,我看看妹妹!”
“我也要看!别挤我!”
“是你挤我!”
兄弟俩差点把脸贴进襁褓里。
八岁的大哥看了半天,认真皱眉。
“妹妹怎么这么红?”
班第立刻瞪他一眼。
“哪里红了?明明白得很。”
大哥默默闭了嘴,不敢反驳。四岁的二哥可不管这些。
他盯着妹妹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伸出一根细细的小手指。
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颊。
软的。
他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真的软!大哥你没骗我!”
大哥忍无可忍。
“我根本没说过!”
旁边吵吵闹闹的,终于把襁褓里的小丫头吵醒了。
她轻轻皱了皱小鼻子,慢悠悠睁开眼睛。
新生儿看不清东西,只是本能地晃了晃小脑袋。
下一秒,小嘴一瘪。
班第瞬间紧张到极致。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是不是不舒服?”
“是不是你们两个吵到妹妹了?!”
兄弟俩一脸无辜,瞬间不敢动了。
紧接着——
“哇!”
响亮的哭声炸开,整个王府再次闹得人仰马翻。
端敏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当天下午。她刚睁开眼,就看见床边坐满了人。
丈夫班第坐在最前面,后面整整齐齐站着两个儿子。
一家三口排得规规矩矩,像罚站一样。
端敏沉默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班第立刻凑上来,语气又轻又急。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我让人备了温补的吃食。”
“女儿很好,刚吃过奶,已经睡着了。”
端敏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头疼。
“我没事。”
她抬眼看向旁边,乳母正抱着孩子轻轻哄着。
端敏伸手。
“抱过来我看看。”
乳母刚要上前,班第先一步站起来。
“我来抱。”
端敏挑眉看他。
“你会抱?”
“当然会。”
半个时辰前还不敢伸手的达尔罕亲王,此刻动作熟练稳妥。
他小心翼翼把小女儿抱过来,轻轻放到端敏怀里。
端敏低头看着孩子。
睡过一觉之后,小家伙比刚出生时好看太多。
皮肤红红的,小脸肉乎乎的,鼻尖小巧可爱。
端敏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这是她的女儿,她和班第盼了好几年的小女儿。
“取名字了吗?”
班第摇头。
“福晋,等你来取。”
他们夫妻俩之前私下准备过好多名字。
可真见到这软软小小的一团,之前那些名字,端敏忽然一个都看不上了。
她轻轻摸着女儿柔软的小脸,思索片刻。
“博颜。”
班第低声重复一遍。
“博颜……好。”
蒙古语里,这是富饶,是福气。他们不求女儿将来多有本事,也不求她为家族争光立功。只求她一辈子平安顺遂,富足自在。
端敏低头,轻轻亲了亲女儿的小额头。
“博颜,小名就叫欢欢,一生欢喜。”
床边两个小孩立刻凑得更近。
四岁的二哥最积极。
“额吉!我可以抱欢欢吗?”
“不可以。”
“为什么啊?”
“你太小了。”
“我已经四岁了!很大了!”
“还是太小。”
二哥不服气,扭头看向大哥。
“那为什么大哥可以?”
八岁的大哥一愣,下意识抬头。
端敏带着笑意看过去。
“谁说他可以了?”
刚刚还微微挺胸的大哥瞬间蔫了。
班第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许是笑声扰人,怀里的小欢欢轻轻动了动。
一只小小的拳头,从襁褓里慢慢伸了出来。
二哥眼睛一亮,立刻伸出一根手指。
下一刻,那只软软的小手,居然牢牢攥住了他的指尖。
二哥整个人瞬间僵住,又惊又喜。
“额吉!妹妹抓我了!妹妹喜欢我!”
大哥立刻低头。
“给我试试。”
“不行!”
“为什么?”
“妹妹先抓的我!”
“我是大哥,我先来!”
眼看兄弟俩又要吵起来,班第伸手一手一个,直接把人拎远。
“别吵你们妹妹。”
兄弟俩满脸不服,但是不敢大声闹,只能乖乖压低声音。
端敏靠在床头,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
看着温柔护着孩子的丈夫,看着两个乖巧的儿子,再看看怀里熟睡的小女儿。
心底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和班第成婚这么多年,王府干净清净,没有侧福晋,没有小妾,更没有乱七八糟的庶出纷争。
三个孩子,全是她一人所生。
她太懂这种难得。她自己的额娘当年过得那般憋屈。
只因为养父顺治不喜蒙古妃子,底下宗室便跟着轻视。若非太皇太后撑腰,蒙古福晋在宗室王府里,连体面都难维持。
她从小看着额娘憋着气过日子,早就厌烦了那些后院争斗、嫡庶龌龊。
她一直怀疑自己亲弟弟的死因。就因为这事,她跟王府的关系一直冷冰冰的。
要不是嫁给了王爷,王爷处处让着她,给她很大的权力,她在蒙古也不会有自己的势力。
就因为手里有了权,那边才开始讨好她。
哼。那又怎样?
她动不了铁帽子王的位子,但私底下使绊子还是可以的。
喇布就是个阴险又没能力的蠢货。打仗的时候给他找事,这不就彻底完蛋了。
他的死,还是端敏私下做的。
雅布知道端敏私下干的事,所以给她送礼物来缓解跟王府的关系。
她早就看这帮庶出的不顺眼了,懒得理。要不是姨母坚决不让她动雅布,她能让王府庶出的全部悄无声息地死掉。
她庆幸自己的日子清净。她的女儿,也一定要过得无忧无虑。
端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粉嫩的小鼻尖。
“我们博颜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骑马就骑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喜欢的事,一概不做。”
班第坐在一旁,认真点头。
“嗯。谁敢欺负她,本王打断他的腿。”
端敏瞥他一眼。
“你少教坏她。”
“我怎么教坏了?”班第理直气壮,“我的女儿,在科尔沁还不能横着走?”
端敏想了想。好像……确实可以。
一旁八岁的大哥认真开口。
“额吉放心,我以后保护妹妹。”
四岁的二哥立刻不甘示弱。
“我也保护!谁欺负妹妹,我骑马踩他!”
端敏无奈扶额。
这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欢欢。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轻轻动着,白嫩的小拳头抵在脸颊边,乖巧得不行。
端敏忍不住笑了。
算了。
宠就宠吧。
他们家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小姑娘。
不宠她,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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