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662
以下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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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灯的光晕昏黄微弱,在漏风的窝棚里轻轻晃动,将众人疲惫的影子投在结霜的帆布壁上。白日里高强度的劳作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棚内一时静悄悄的,只剩下此起彼伏、压抑克制的喘息声,混着棚外呜呜掠过河道的风声,衬得冬夜愈发空旷寒凉。
地上铺的干草薄得可怜,根本隔不住地底透上来的冻土寒气。众人三三两两挤坐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勉强取暖。苏晓冉蜷缩着双腿,把棉袄领口死死裹紧,鼻尖冻得通红,手脚早已僵硬得失去大半知觉。她微微挪了挪身子,靠在林晚身侧,低声吐出一口白雾,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晚,我今天攥了一天铁锹,手指头现在都是僵的,连蜷都蜷不起来,明天怕是握不住工具了。”
林晚闻言,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凉。她从自己行囊侧边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小罐猪油,这是临行前村里李大婶偷偷塞给她的,说冬日涂手涂脸,能防冻裂。这年代油脂金贵,寻常人家舍不得这般用,李大婶念着她平日勤快热心,才悄悄接济了一点。
“擦擦,睡前涂厚一点,夜里捂一觉,明天能好受不少。”林晚拧开小小的铁皮罐,挖出一点温润的猪油,轻轻搓热,仔细抹在苏晓冉皲裂泛红的手背上。
温热的油脂覆盖住干裂的皮肤,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苏晓冉心头一暖,酸涩又感激:“也就你一直想着这些,换做是我,早就顾不上旁人了。”
林晚淡淡一笑,低头也给自己的掌心、指缝仔细涂上猪油。整日和冻土冰块打交道,她的双手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边缘也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子,只是她素来能忍,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苦楚。
“都是一起吃苦的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窝棚另一头,周强和李磊正揉着酸胀发酸的小臂,低声聊着白日的农活。男知青体力消耗更大,整日凿冻土、搬土石,肩膀又酸又肿,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二人起初还满心抱怨,可看着村里老乡日复一日埋头苦干,看着林晚、苏晓冉两个女同志咬牙硬扛,心里的浮躁和怨言,也慢慢压了下去。
就在众人休整歇息时,窝棚的草帘门被轻轻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灌了进来,马灯的火苗猛地晃动几下,险些熄灭。
陈景川走了进来。
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裤脚、鞋面都沾着湿冷的泥雪,显然是刚沿着整条堤坝巡查完毕。白日里他和男劳力一起凿土搬石,半点不曾偷懒,夜里又独自巡查坝体稳固情况、检查工地值守,永远比旁人更辛苦几分。
他扫了一眼棚内众人疲惫的模样,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到好不容易休整的众人:“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方才巡查发现西侧坝角冻土松动最严重,土层虚浮,是整条堤坝的薄弱处,明天优先集中人力加固。”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两个女知青身上,补充道:“明天调整分工,男同志全员攻坚西侧险段,女知青不用再平整坝面,负责烧热水、整理物料、捡拾干柴,留守窝棚统筹后勤,减轻些体力负担。”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皆是一松。白日坝上狂风肆虐、冰土刺骨,后勤活计虽琐碎辛苦,却比露天重活轻松太多。
周强当即开口:“还是队长考虑周全,不然照今天的强度,再过两天大家都要冻垮累垮。”
陈景川微微摇头,神色依旧沉稳肃穆:“后勤同样重要。天寒地冻,热水、干柴、整齐的工具,都是保证工期的根本,没有前后之分,都是为了生产队。”
他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几小包简易的冻伤药膏,放在中间的木墩上:“公社配发的药,专门治手脚冻伤、皮肤皲裂,大家轮流涂抹,别硬扛。冻伤不处理,夜里冻僵、白天吹风,只会越来越严重,影响后续干活。”
昏暗的灯光下,几包简陋的药膏静静躺着,成了苦寒冬夜里最暖心的慰藉。没人不感念这份细致周全,陈景川从不会嘴上画饼,永远是默默把所有难处都替众人想到、安排妥当。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并未停歇,转身又出了窝棚,还要去隔壁生产队的窝棚对接明日的协作分工。风雪再次灌入棚内,转瞬又被草帘隔绝,只留下满室淡淡的风雪寒气。
夜深之后,众人纷纷和衣躺下。薄薄的棉被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夜风,所有人都蜷缩着身子,两两相靠取暖。棚外风声呼啸,偶尔有积雪从棚顶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林晚毫无睡意。
身下的干草又硬又凉,寒气顺着脊背层层往上侵,浑身始终暖不起来。她睁着眼,透过草帘的缝隙,望着头顶深邃漆黑的夜空。星河璀璨,高悬在北大荒辽阔苍茫的天地间,静谧而辽远。
她来到这片黑土地已有一年有余,从最初的手足无措、满心茫然,到如今的从容坚韧、随遇而安。她吃过从未吃过的苦,干过从未接触过的重活,双手磨茧、满身风霜,褪去了城里姑娘的娇气与青涩,淬炼出了扎根土地的韧劲。
这里贫瘠、苦寒、枯燥,日复一日的劳作磨人意志,可这片黑土地也最纯粹坦荡,老乡淳朴热忱,知青彼此扶持,每一滴汗水都有落地的意义,每一次坚持都有看得见的收获。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苏晓冉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已然沉沉睡去。棚内众人大多倦极入眠,只有零星几人翻来覆去,受着严寒和疲惫的煎熬。
次日天未亮,天色依旧漆黑一片,天边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低温比昨日更甚,河面寒风刺骨,呼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粒。众人准时起身,揉着酸涩的眼皮,活动着僵硬的四肢,简单洗漱整理完毕,便各司其职,开启了新一天的劳作。
男同志们全员奔赴西侧险段坝体,凿土声、号子声准时响彻河道两岸,铿锵有力,刺破晨雾。
林晚带着苏晓冉留守后勤,先捡拾河岸枯草、风干枝桠,在避风处搭起简易土灶。寒风凛冽,生火格外不易,枯枝潮湿,反复打火、引柴,呛得两人满眼是泪、满脸烟灰,才终于燃起一簇跳动的火苗。
铁锅架在灶上,清水慢慢升温,袅袅热气升腾而起,驱散了周遭的寒凉。
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听着远处坝上此起彼伏的劳作号子,林晚的心底一片安稳。
苦难从不会凭空消散,岁月也从不会格外温柔。可一群少年背井离乡、同心聚力,以青春为薪,以坚韧为刃,对抗着荒原风雪、贫瘠岁月。他们在苦寒中扎根,在磨砺中成长,默默守护着身后的村落与土地。
冬日漫长,风雪未歇,但冻土之下,早已藏着春日的生机,藏着属于他们这群知青,滚烫不息的风华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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