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655
以下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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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校的灯火暖透了寒夜,直到将近二更,授课才缓缓结束。
乡亲们纷纷起身道谢,手里攥着写满生字的草纸,脸上带着质朴的笑意,踏着积雪缓步归家。大队部的土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晚收拾桌椅的轻响。煤油灯的光晕轻轻摇曳,映着桌面密密麻麻的粉笔字,也映着她眼底温柔的光亮。
她蹲下身,一点点擦拭着桌面残留的字迹,打算将明日要教的字词提前誊写好。寒冬长夜无事,能守着一盏灯、教一方乡人识字,于枯燥繁重的插队岁月里,已是难得的慰藉。
“太晚了,我送你回宿舍。”
清冷的男声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屋内的寂静。苏晚抬眸,看见陆沉渊立在风雪门口,肩头落着细碎白雪,身形笔直。屋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碎雪簌簌作响,他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沉默安静,却恰到好处地出现。
方才散课人多嘈杂,他一直安静站在院外,未曾上前打扰,待所有人离去,才缓步走入院中。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声:“麻烦你了。”
北大荒的冬夜凶险,雪深路滑,林间常有夜风裹挟碎雪,偏僻路段极易迷路。女知青独自夜行太过危险,大队里向来是男知青轮流护送。
两人并肩走在雪道上,脚下积雪松软,踩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夜色浓稠,漫天飞雪轻轻飘落,月光被厚重云层遮挡,天地间一片朦胧素白。整条村落静谧无声,家家户户灯火熄灭,只剩风雪漫过屋脊的低吟。
一路无人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苏晚裹紧棉袄,鼻尖冻得通红,双手揣在袖筒里,能清晰听见身侧人沉稳的脚步声。陆沉渊刻意放慢了步伐,贴合她的速度,走在靠外的一侧,默默替她挡住迎面刮来的烈风。
行至知青宿舍院门口,苏晚停下脚步,轻声道谢:“今天多谢你,帮我们疏通炕道,还特意送我回来。”
陆沉渊转头看她,夜色里眉眼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白日的硬朗冷硬:“都是邻里同伴,不必客气。夜校你费心了,村里老人大多目不识丁,能学点字,开春记账、认票据都方便许多。”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明日夜校我过来帮忙,人多杂乱,你一人照看不过来。”
苏晚心头一暖,眉眼弯起浅浅笑意:“那就麻烦你了。”
简单两句道别,两人各自归屋。推开宿舍门,暖意扑面而来。白日里疏通的炕道彻底通畅,柴火的温热稳稳铺满整面土炕,驱散了积攒多日的阴冷寒气。
屋内几位知青尚未睡熟,正围坐在灯下纳鞋底、补衣物。见她回来,林晓燕立刻招手:“晚晚快过来,刚给你留了热水,泡泡脚再睡,不然明天手脚肯定冻僵。”
苏晚应声走过去,接过搪瓷盆里的温水,暖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几人低声闲谈着夜校的趣事,说着村里老乡淳朴笨拙的模样,气氛轻松又温馨。
这一日风雪落定,彻底宣告北大荒封雪期来临。往后月余,大雪断断续续,层层叠叠覆盖黑土地,田间农活彻底停歇,生产队进入冬日休整阶段。白日里的活计换成劈柴、磨粮、修缮牲口棚、整理库房物资,不算重活,却琐碎繁杂,日日不得空闲。
次日傍晚,夜校准时开课。果然如陆沉渊所言,他提前抵达大队部,默默搬来多余长凳,规整桌椅,还细心将油灯灯芯挑亮,让屋内光线更加通透。
今日来听课的乡亲比昨日更多,不仅有留守村里的妇人老人,还有几个冬日闲赋的年轻后生。人一多,秩序便略显杂乱,有人小声闲谈,有人看不清黑板频频起身探头。
苏晚站在台前从容授课,刚要开口维持秩序,陆沉渊已然侧身站在教室后方。他无需高声呵斥,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周身自带沉稳肃穆的气场,喧闹的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不言不语,只管帮忙照看秩序,给后排看不清的老人递上自制简易油灯,帮识字缓慢的孩童手把手纠正笔画。一人负责纪律帮扶,一人负责授课讲解,两人配合得相得益彰,整场课程井然有序,效率远超昨日。
一堂课结束,乡亲们学得尽兴,连连夸赞城里来的知青有学识、有耐心。
待众人散尽,苏晚低头整理教案,轻声感慨:“原来有人搭手能省这么多力气。”
“你性子太软,舍不得苛责众人,镇不住场面。”陆沉渊拿起桌上的粉笔,随手在黑板上写下几行规整端正的简体字,“教学要松紧有度,日后我每晚都来。”
他的字迹遒劲利落,一笔一画沉稳有力,不似寻常青年的潦草浮躁。苏晚看着黑板上的字迹,心头微动,知晓他看似冷漠,实则心细如发,事事周全。
往后数日,夜夜皆是如此。风雪无阻,灯火如期点亮大队部。
白日里,众人各司其职,在生产队干活劳作。苏晚跟着女社员一起搓麻绳、缝麻袋、分拣粮种,手上活计不停,嘴里听着村里的家长里短,慢慢融入这片土地的烟火人间。
知青们的生活也愈发安稳顺遂。宿舍炕火温热,屋舍严实不漏风,冬日最难熬的苦寒被人间烟火温柔化解。闲暇之余,大家围坐炕头读书写字、缝补衣物,偶尔凑在一起分享从家里寄来的糖果干粮,清贫艰苦的岁月里,藏着最简单的欢喜。
这日午后,天色放晴,久违的暖阳穿透云层,洒满整片雪原。积雪反光透亮,晃得人眉眼清明。生产队暂停内务活计,组织全员上山拾柴,储备冬日取暖的柴火。
大雪封山后无法进山,唯有这几日晴好,能积攒足够柴火,熬过漫长深冬。
男女知青、社员全员出动,背着麻绳柴筐,带着斧头柴刀,结伴往后山浅林走去。雪后初晴的山林寂静清幽,枝头挂满皑皑积雪,风过枝摇,碎雪簌簌飘落,宛如纯白仙境。
林晓燕一路雀跃不已,踩着厚厚的积雪嬉笑打闹,许久未见这般晴好天色,所有人的心情都豁然开朗。
众人分散开来,各自寻枯枝、劈干木,山林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斧凿声与说笑声。苏晚蹲在林间捡拾干枯枝桠,指尖触到冰凉的树枝,却丝毫不觉寒冷。暖阳落在肩头,晒得人浑身松弛,连日来的疲惫尽数消散。
她低头认真规整柴火,将细枝粗木分类捆扎,动作利落娴熟。半年的乡村磨砺,早已让她褪去城里姑娘的娇气,砍柴拾薪、生火做饭、农活劳作,样样得心应手。
正埋头忙碌,头顶忽然传来轻微的枝桠颤动声。积雪覆盖的枯木本就脆弱,不远处一根粗枝被积雪压弯,微微晃动,眼看就要断裂坠落,而下方恰好站着两名低头拾柴的年幼村童。
孩童懵懂无知,全然没有察觉头顶危险。
苏晚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猛地起身冲上前去。
就在此时,一道更快的身影骤然掠出。陆沉渊脚步极快,转瞬冲到孩童身前,抬手稳稳托住下坠的粗枝,手臂发力猛地一掀。
厚重枯枝带着积雪轰然落地,震起一地雪雾,危险转瞬化解。
两个孩童吓得愣在原地,回过神后怯生生地道谢,随后被闻讯赶来的家长领走。
一场虚惊过后,众人皆是心有余悸。苏晚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稳稳收回手臂,袖口被枯枝刮开一道细长的裂口,虎口处蹭出一片泛红的擦伤,积雪落在伤口上,微微渗血。
她快步走上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直备着的干净纱布和简易药膏,这是知青宿舍人人常备的外伤药。
“手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陆沉渊本欲摇头说无妨,看着她认真担忧的眼神,终究没有拒绝,静静抬手任由她处置。
暖阳透过林隙,落在两人身上。苏晚垂着眼帘,指尖轻柔,小心翼翼擦拭掉他伤口处的雪沫与尘土,细细涂抹药膏,轻轻缠好纱布。动作轻柔细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幸好你反应快。”苏晚轻声开口,“若是枯枝砸下来,孩子定然要受伤。”
陆沉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温柔沉静,声音轻缓落在风雪林间:“我只是刚好看见。何况,你方才也准备冲过来。”
他看得清楚,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她早已不顾自身安危,一心只想护住孩童。
风雪轻柔,暖阳融融,寂静的雪原林间,气氛安静温柔。
历经数月朝夕相处,劳作相伴,日夜比邻,两人之间早已生出旁人不及的默契与情愫,藏在每一次默默相助、每一次并肩相守的细碎时光里。
这片苦寒苍茫的北大荒,风霜磨人,岁月清苦,却也让一群少年少女扎根生长,在风雪中淬炼筋骨,在烟火中沉淀温柔,在最朴素的岁月里,遇见最纯粹的真心与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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