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653
以下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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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北大荒,北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广袤的黑土地,寒意透过单薄的知青棉袄,丝丝缕缕钻进骨缝。天边的落日沉在连绵的林带尽头,泼洒开一片昏沉的橘红,将田间劳作归来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苏晚收拾好手中的镰刀,抬手拂去肩头的碎草与尘土,指尖触到布料下微凉的肌肤,才恍然察觉,来红星大队插队已然整整半年。
半年时光,足以让曾经娇生惯养、沾不得半点泥土的城里姑娘,褪去一身青涩娇气。往日白皙细腻的脸颊被凛冽秋风晒出健康的麦色,指尖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不再提笔写字时纤细柔软,却多了几分扎根土地的坚韧厚重。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同宿舍的知青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归,疲惫的交谈声混着风声、虫鸣,在空旷的田野间缓缓散开。
“晚晚,你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走,食堂的白菜土豆汤就要凉透了,今天炊事班还蒸了白面馒头,晚去一步可就抢不到了!”林晓燕快步追上来,胳膊亲昵地挽住苏晚的手臂,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风中。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眼底满是劳作后的疲惫,却依旧透着鲜活的朝气。
苏晚闻言浅浅一笑,弯腰将镰刀仔细别进腰间的布带,轻声应道:“不急这一时,一天的活都干完了,不差这几步路。”
这半年的乡下生活,早就让她磨平了初来乍到时的慌乱与局促。从最初不会辨苗除草、割麦频频伤手,挑不起半筐泥土,到如今能熟练跟上生产队的劳作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样样农活做得利落规整。黑土地从不偏爱任何人,却最是公允,默默接纳着每一个奔赴于此的少年,也用风霜与劳作,悄悄雕琢着他们的模样与心性。
两人并肩顺着田埂往大队驻地走,脚下的黑土松软肥沃,踩上去微微下陷。道路两旁的荒草已经彻底枯黄,连片倒伏,远处的白桦林落尽了枝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萧瑟的秋意铺天盖地。
“再过几日就要上冻了,听说今年冬天会格外冷,比往年都要难熬。”林晓燕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咱们宿舍的炕一直不热,墙缝还漏风,真到大雪封山的时候,怕是夜里都睡不踏实。”
苏晚抬眸望了望远处错落的知青房,土坯院墙斑驳老旧,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对此早已深有体会,初来的几个月,夜里常常被冻醒,被窝半边都是凉的,清晨醒来睫毛上都凝着薄薄的白霜。
“回头找队长说说,抽空闲时间把墙缝糊一糊,再把炕道通一通,总能暖和些。”苏晚语气平和,经历了半年的磨砺,她早已不再抱怨环境的艰苦,只想着踏踏实实解决眼前的问题。
说话间,前方路口走来一道挺拔的身影。陆沉渊刚从后山巡林回来,身上的军绿色外套沾了些许草木碎屑与薄霜,身姿挺拔如松。他是大队里最能干的男知青,为人沉稳寡言,做事利落靠谱,不管是巡山护林、开垦荒地,还是修缮屋舍,样样都冲在最前面,深得大队长和村民的信任。
他目光淡淡扫来,落在两人身上,脚步微微停顿,出声提醒:“今天夜里有西北风,气温骤降,记得把窗边的旧棉被挡上,夜里别着凉。”
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格外清晰。
林晓燕立刻应声答应下来,眉眼带笑。苏晚则轻轻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手腕,看见几道新鲜的划痕,应该是方才在后山穿梭林间,被枯枝荆棘划伤的。
不等她多想,陆沉渊已然侧身让路,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补充道:“明日清晨要集体去积肥,天色亮得早,不用拖沓,准时在晒谷场集合。”
交代完事宜,他便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步履沉稳坚定,不拖泥带水。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林晓燕凑近苏晚耳边,压低声音打趣:“你说陆沉渊是不是太较真了?天天板着一张脸,做事一丝不苟,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也就对待农活和大队任务格外上心。不过话说回来,有他在,咱们大队好多难事都能解决,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苏晚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她与陆沉渊交集不算多,却始终觉得,他看似冷漠疏离的外表下,藏着最温柔的赤诚。初来插队时,她第一次挑粪桶,脚步不稳摔在田埂边,狼狈不堪,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是默不作声路过的陆沉渊,默默放下自己的水桶,替她扶起粪桶,收拾好散落的肥料,全程不多说一句闲话,却解了她最大的窘迫。
自那以后,她便知晓,这人看似清冷寡淡,实则心地温热,只是不善言辞,所有的善意都藏在行动里。
两人一路闲聊着走到食堂,屋内烟火气滚烫,驱散了满身寒意。煤炉烧得通红,滋滋冒着热气,大锅里面的白菜汤翻滚着热气,朴素的饭菜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劳累了一天的知青和村民们有序排队,低声交谈着日常琐事,烟火人间的温暖,冲淡了北大荒深秋的萧瑟苦寒。
苏晚端着一碗热汤,拿了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咬下一口馒头,温热的麦香在舌尖散开,胃里瞬间暖融融的。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晚风愈发凛冽,拍打着窗棂,发出呼呼的声响。
“对了,下周大队要组织夜校扫盲,队长刚才通知,咱们知青都要轮流去给村里的老乡上课,教大家识字算数。”邻座的男知青放下碗筷,出声说道,“算是大队的公益活,不计入工分,但人人都要参与,不能推脱。”
这话一出,食堂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欢喜,觉得繁重的农活之余,能换个轻松的活计,不用日日风吹日晒;也有人面露为难,白日里干了一整天重活,身心俱疲,夜里还要熬夜教课,实在分身乏术。
苏晚闻言眼底微微一亮。
自从来了北大荒,她日日扎根田间劳作,日日与泥土、庄稼为伴,心中对笔墨、对知识的念想从未熄灭。夜校教课,不仅能帮老乡扫盲,也能让她重拾书本,不至于荒废了多年的学识,是难得的好机会。
“我报名第一批。”苏晚当即开口,声音清亮笃定。
众人闻声看过来,有人佩服她的积极,也有人暗自诧异,毕竟白日劳作的辛苦人人皆知,难得有人愿意主动多揽一份差事。
晚饭过后,众人结伴返回知青宿舍。四间土坯房整齐排列,屋内是通铺大炕,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陈设简单朴素,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长凳,却被大家收拾得干净整洁。
苏晚端着一盆温水坐在炕边,细细擦拭着手心的老茧与细小伤口。白日里反复握镰刀、扶锄头,掌心的皮肤早已磨得发硬,偶尔会裂开细小的纹路,沾上水便微微发疼。她静静看着掌心的痕迹,心中毫无怨怼。
她清晰记得,离开城里的那天,父母站在车站站台,眼底满是担忧与不舍,一遍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彼时的她,年少懵懂,带着一腔热血与莽撞,主动报名上山下乡,坚信自己能在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
如今半年过往,她褪去了城市少女的娇柔,真正读懂了“扎根”二字的重量。这里没有繁华街巷,没有书本笔墨,没有安逸生活,只有无尽的劳作、四季的风霜,还有黑土地最质朴的温柔与坦荡。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愈发呼啸,寒意透过门缝丝丝渗入。宿舍里的知青们有的靠在床头缝补衣物,有的低声闲谈趣事,有的闭目歇息,褪去了白日的喧闹,满是安稳静谧。
苏晚拿出藏在木箱最底层的旧书本,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静静翻看。书页早已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却是她从家里带来最珍贵的物件。昏黄的灯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温柔又坚定。
她知道,北大荒的日子辛苦漫长,寒冬将至,未来还有无数风霜要历经。但她始终相信,所有的磨砺皆为成长,所有的坚守皆有回响。少年不惧岁月长,彼方尚有荣光在,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他们挥洒汗水、沉淀心性,终会不负韶华,不负来时满腔赤诚。
夜半时分,风雪悄然降临,细碎的雪花漫天飞舞,轻轻落在屋顶、树梢、田垄之上。悄无声息地,为这片饱经风霜的黑土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纯白,也预示着,北大荒漫长而凛冽的寒冬,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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