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白色回廊的第三扇门
“所有愤怒都是可控的。”
德米纳特·索里扶着他的书桌站起身，他应该一夜未眠，但他没有丝毫摇晃，他身上的每一块血肉的走向似乎都被他完全控制着，他看着诺尔维雅，唇边没有一丝笑意。
他变得没有那么礼貌，他观察着诺尔维雅，他很疑惑诺尔维雅站在这里的用意。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你已经发挥了你的作用，你没有让我和茱莉亚失望。
血肉，骨架……你以为这是你们之前玩的那些个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游戏？你觉得你杀掉一些人就能改变军队？还是太年轻了。不过我欣赏你的胆识，如果我还要当两年首领，你今天是走不出北边大陆的。不过竞争有利于循环，有你这样的鲶鱼，我们北边大陆一定会出现比你更加优秀的魔法师。
你以为你站在这里靠的是你自己所谓实力和勇气？要不是茱莉亚还需要你，在你对斯宾塞动手的那一刻，你就看不到今天太阳升起来。
诺尔维雅，现在你该带着你的那些异乡人们启程了，天亮了，你们这些趁着黑天动手的杀手无处遁形我也不好向茱莉亚交待。不过你带不走那个傀儡师。帮着西边大陆的人来杀害自家人，果然是叛徒家族的血脉，倒是没有辜负他的姓氏。”
“您不会如愿。您和茱莉亚院长的交易没有获得我的知悉，我并没有同意这种交易。
作为院长助理，我完成了您与院长交易的那部分，您通过昆厄士给我的那份名单上现在已经无人存活。但是索里先生，我自己也有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确定无疑地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这也是我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军队有自己运行的法则，但有些人仍旧承担着非常重要的责任。我的名单里有很多军队的重要成员，我相信他们并不是完全无法替代的，但如果突然出现了大量空缺……您看，这种变动恰好出现在新一任军队首领的选举之前，那些候选者们会不会因此互相猜疑，互相攻击，以至于出现非常糟糕的情况呢？
我相信这些年轻的候选者们不会知道您的良苦用心。我原本也不想相信，毕竟，如果我是军队里对您忠心耿耿的成员，我也想不到您会想要杀我——”
“你在威胁我？”
德米纳特惊异地看着诺尔维雅。
“不应该啊。你怎么会这么天真！也不是贵族出身，谁让你觉得你可以和我谈条件了？你那点儿打算有什么能在我这儿说的？你以为把那几个王子公主搬过来我就不敢动你们吗？
他们现在守着纳瓦斯特他们几个是吧，就你觉得是什么军队骨架的那几个人。你想跟我谈条件，但是诺尔维雅，你用你的脑袋想想，军队的骨架会被轻易地暗杀成功吗？那军队早该完了。”
诺尔维雅没有说话。她看着德米纳特，她想，每个大陆的管理者果然是不一样的。
魔法学院的院长要考虑学院的未来发展，生源，经费，教育质量等等，但大陆的高层管理者要思考魔法学院在整个大陆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德米纳特也是这样的，他在主动削减军队的势力，因为他要为整个大陆的存在做出基本的保障。
人在意什么，要么会喋喋不休地谈论它，把它变成最明显的软肋，给它覆上最坚硬的铠甲，要么会对它保持最深的沉默，永远不拿出来示人。
所以德米纳特最在意的不是他的儿子斯宾塞，不是他忠心的下属，不是军队这个历史悠长的组织。
他最在意的是北边大陆的存亡。
诺尔维雅很平静，这种平静来自于疲倦。她的感情还很澎湃。恨意让她能够保持极致的清醒，她一直在思考，思考有什么方法能够解决北边大陆这个难题，思考死亡为什么这样冰冷，思考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畸形。她早就不会把死亡变成自己的愧疚，她的胸腔里被爱填满，她似乎比原来离这个世界更近，近的能看清这个世界的本质。
可是恨意没有消散。广袤的土地和无垠的天空无法稀释细微的痛苦。问题存在，痛苦就在。
诺尔维雅看起来有一些苍白。但是她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看向德米纳特。
“您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让军队消失呢？”
德米纳特笑了一声。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这些……”
“您想让名单上的那些人消失，是因为他们对异兽存在不合理的认知，他们不觉得异兽是可以毁灭整个大陆的源头，因此他们拒绝配合深渊的工作。
我想，关于深渊，您作为北边大陆的管理者，您知道的应该和茱莉亚院长一样多。但是由于深渊的特殊性，所以您默认了卡布拉的介入和探索，您的情报应该会更加详细。北边大陆有被异兽占据的可能，但深渊里可能存在无神的空间，那里似乎是救赎存在的花园。
那么北边大陆还值得被守护么？守护它可能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异兽是一个无法被彻底消灭的问题。所有人都转移到其他大陆就好了，北边大陆可以只作为最后的入口存在。一定有人这样提议过吧，索里先生，您杀了说这种话的人么？”
德米纳特·索里没有回答。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喉咙里似乎有某种金属零件在震动，嗡鸣声格外明显。他的皱纹再次被揉成一团，他笑得很畅快。
“当然杀了。你有点儿意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当然要守护我的大陆，这是我的辖区，是我的使命，我的职责，我一生都在这片土地上，我知道它有多贫瘠，我知道这土地上的人们有多不被祝福，我在这片土地上看过几千次日出和日落，这里该死的冷，我的膝盖被冻得发麻。这里的人也愚蠢麻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厌恶——
但我说的第一句话回荡在这片土地上。北边大陆的所有人都不能背叛北边大陆。
不过既然你能说出这种话，你的目标不是军队。你的那些队友在那些支持反抗异兽的家族那里，是吧？”
诺尔维雅点了点头，拿出了联络器。
“即使我不能活着走出您的府邸，我的队友们也会执行他们的任务。请相信我，索里先生，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进来的，在我的目的没有达到之前，我不会退缩。”
“让我想想。
同时把你们都杀了不划算。你这个时间掐得很好。学院联赛快到了，要是出了这种事，北边大陆大概率要被声讨。
茱莉亚那么贪婪，她在搬空一半军队之前不会罢休。诺尔维雅，你确实有点儿聪明。但茱莉亚一定暗示你了。
西边大陆真是幸运。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的队友艾尔利特的过去，以及，我想要所有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我要艾尔利特再站在北边大陆的时候，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发生过什么，不会有人用目光对他表示鄙夷。
艾尔利特不是曾经赢过一场赌局么？虽然我现在还不清楚赌局的内容是什么，但作为赢家，他理应获得奖励，而输家该迎来迟到的惩罚。”
德米纳特沉吟，然后他抬头。
“艾尔利特的过去有部分影像石记录，你们可以观阅。
至于那场赌局里的人……那会死太多人了，知道艾尔利特的贵族不在少数，他早些年也没被收录到军队，我不可能让那些人全部消失。”
“我想这是您该考虑的问题，我没有让他们全部死亡，死亡不是唯一的惩罚方式。还有，我希望您可以在北边大陆全境通缉丹特勒斯·赛恒，我要带走亚岱嘉·赛恒。他没有背叛北边大陆，他热爱这片土地，他最重要的家人都在这里，他先被死亡背叛了。”
诺尔维雅的语言很克制。
德米纳特斟酌了一会儿，然后同意了这场交易。
诺尔维雅用联络器给休特发了消息。
德米纳特很快收到反馈，他派出的人速度很快，那些人确保了那些家族的安全。
“父亲！”
忽然有人推开了门。
是斯宾塞。
这个混血魅魔看到诺尔维雅之后瑟缩了一下，又因为德米纳特在场而昂起了头，狠狠地瞪了诺尔维雅一眼。
“父亲！剧院被烧毁了！那些……全都逃走了！”
德米纳特淡淡看了斯宾塞一眼。
“我知道了。我有客人，你下去吧。”
斯宾塞有些不满，但是他依旧顺从地关上门离开了。
德米纳特转向诺尔维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休特·雷米亚兹，雷米亚兹的亲王，这也是你的朋友吧？我隐约记得，他是个火系魔法师。很喜欢烧神宫的孩子，怎么会突然转向一个剧院……还是一个艾尔利特曾经工作过的剧院。”
诺尔维雅微微眨眼。
“是的。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一个剧院被烧一定是因为有火系魔法师。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导致剧院的烧毁。我想，我在北边大陆应该没有把全部逃离的人员都安置好的能力。索里先生，您清楚吧？”
德米纳特摇头。
“茱莉亚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
茱莉亚或许知道。但诺尔维雅明白，茱莉亚不能知道，很多秘密永远不会被揭开，只会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一点消散。
诺尔维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然后她礼貌地回答。
“院长并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我也不知道您与茱莉亚院长的交易。索里先生，现在我可以观阅那些影像石了么？”
……
在前往贮藏室的路上，诺尔维雅再次看到了斯宾塞。这位混血魅魔穿着家居服，在给自己倒蜂蜜水。
德米纳特让斯宾塞少喝点儿那么甜的东西，让斯宾塞记得及时刷牙。
诺尔维雅沉默地看着，在斯宾塞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时，诺尔维雅忽然开口。
“您不会让斯宾塞活着离开北边大陆，是么？”
德米纳特没有否认。
“如果他不是魅魔，那他还能当个军队首领，或者留在军队。我还没到护不住他的年纪。不过等我死了，他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不止是因为这样。斯宾塞不会被送到西边大陆，因为他不能成为任何人的武器，他的存在到底是被保护着的，还是作为诱饵在麻痹敌人的神经……后一种要更为合理。
“斯宾塞也会处理这样的困难。你觉得平衡一点了吗？”
德米纳特的话让诺尔维雅顿了一下。
诺尔维雅很快开口。
“不会。您为什么觉得斯宾塞的经历可以和艾尔利特相提并论？斯宾塞并不是纯血魅魔，他没有被忌惮被利用的资质，他被虚假的爱哄骗，他没有反抗能力。他的处境不是由他的种族带来的，他和艾尔利特不存在值得令我平衡的共性。”
德米纳特露出了某种称得上是轻蔑的表情，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让诺尔维雅转弯，他们一同走进了白色的回廊。
诺尔维雅察觉到这里的法阵好像变得更多了。德米纳特的府邸从外面看并没有这么恢宏，这应该是另一个空间，像贝基的家里连通着其他储存室那样。
诺尔维雅垂眸，她抚摸着她的项链，她的指尖触碰着那块像海洋一样深邃的拉利玛，旁边祖母绿宝石上的花藤垂下来碰了碰她。
诺尔维雅轻轻笑了。
德米纳特走到了白色回廊里的第三扇门前，他说，这里存放着艾尔利特的过去。但影像石放得杂乱，她需要自己进去翻找。
诺尔维雅点头，她走进这个房间，许多影像石堆放在地上，根据不同的标签，诺尔维雅能看出这是某种工作记录，大概是剧院的录像，还有一些标注着“会议”，但很明显，这些都不涉及到军队的内部机密。德米纳特甚至都不愿意走进来，他觉得这是一个杂物间。
个人的痛苦对于一个大陆的发展来说太渺小了。所以灰暗的记忆被扔在这样的房间里成为无人问津的装饰品。
这里会有那场赌局的记录么？
不会。那属于军队的黑历史，根据艾尔利特对于军队的态度来看，或许艾尔利特都不清楚军队是幕后的操控者。
诺尔维雅走出了房间。
德米纳特收到了某种紧急的消息，他神色凝重地看着他手里的联络器，在感觉到诺尔维雅的靠近后连头也没抬。
“滚出北边大陆，我现在……”
“现在您看到了异乡人的愤怒了。”
诺尔维雅抬起手，拉利玛里蕴藏的火系魔法被投进装满影像石的房间。火焰燃得飞快。
艾尔利特很注重形象，他不喜欢自己的头发变得蓬乱，他身上总有奇形怪状的装饰，他那么漂亮，记录着他难看灰暗的记忆不该存在。
诺尔维雅微微欠身。
“顺便告诉您，让您眉头紧皱的消息，也是我愤怒的外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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