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灰白世界的行者
葬天时代。
这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君无道在白骨粉末铺就的平原上，不知行走了多久。
四周死寂到了极点，连风声都不存在。目之所及，除了插在骨粉中的残兵，再无他物。
他那融合了葬天帝道种的眼眸，一只深邃如永夜，是为归墟；
一只暗金如神铁，是为成葬。两股截然相反又同源而生的力量，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需要一场战斗，来彻底消化这份馈赠。
就在这时，君无道停下了脚步。
前方千丈之外的灰雾中，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鬼火，正无意识地飘荡。
那鬼火似乎察觉到了生灵的气息，猛地一顿，随即化作一道蓝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朝着君无道电射而来。
那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一尊在葬天时代陨落的圣人王，其死后所有不甘、怨毒、杀念凝聚而成的集合体，一个纯粹的怨念聚合。
它没有实体，无视物理防御，专攻神魂。
面对这迅如闪电的攻击，君无道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聒噪。”
他口中淡淡吐出两个字。
左眼，那只代表归墟的深邃黑瞳，只是轻轻一转。
一股无形的、代表终结与虚无的意志，瞬间降临。
那团来势汹汹的蓝色鬼火，在距离君无道还有百丈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骤然凝固在半空。
没有法则的碰撞，没有能量的湮灭。
只见那蓝色鬼火开始从边缘处，一寸寸地消散、瓦解，化为最纯粹的虚无。
它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悲鸣，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念，归墟。
君无道甚至没有再看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一眼，继续前行。
然而，他刚踏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右侧的灰雾深处。
他右眼中那枚暗金色的瞳孔，第一次亮起了光。
“出来。”
君无道的声音依旧平淡。
灰雾涌动，一个高达百丈的巨大身影，从雾中一步步走出。
那是一个由无数残破兵器、碎裂甲胄和圣人骸骨强行拼接而成的怪物。
它的核心，是一颗跳动着的、被无尽怨气包裹的黑色心脏。
这是怨念聚合的进阶体。它不再满足于神魂攻击，而是凝聚了实体，拥有了物理层面的恐怖破坏力。
“生……灵……”
那怪物发出干涩嘶哑、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两只由断剑组成的眼睛，死死锁定君无道。
“死！”
它咆哮一声，巨大的身躯奔跑起来，每一步都在白骨大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它挥舞着由一根圣王脊骨磨成的骨矛，带着足以洞穿星辰的力量，朝着君无道当头砸下。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君无道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森白的骨矛即将触碰到他头顶的刹那。
他才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是他那只暗金色的眼瞳，光芒大盛。
“葬。”
君无道再次吐出一个字。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股荒凉、枯寂、霸道绝伦的气息，如潮水般席卷而出。
那巨大的骸骨怪物，连同它手中的骨矛，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仿佛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化。
组成它身躯的圣人骸K骨，迅速变得灰败、腐朽，最终化为齑粉，从中断裂。那些无上神金铸造的兵器，也光泽尽失，锈迹斑斑，寸寸碎裂。
仅仅一息。
那尊威势滔天的百丈怪物，就这么在冲锋的姿态中，土崩瓦解，化作一地毫无灵性的残渣，被脚下的白骨大地所同化。
它的一切存在，从概念到物质，都被彻底埋葬。
一念，成葬。
君无道缓缓收回手，感受着体内两种道意的完美运转，眼神古井无波。
这片纪元坟场，对他而言，或许是最好的修炼场。
与此同时，在葬土的另一端。
一片由黑色山石构成的区域。
元初的身影，静静悬浮在半空。他的脚下，是一片方圆百里的、与周围灰白世界格格不入的绿洲。
绿洲中，青草翠绿，溪流潺潺，甚至有几株小树抽出新芽，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是他的道，元初之道。
无中生有，开辟万物。
即便是在这片万物寂灭的葬土，他也能强行开辟出属于自己的规则，创造出一片生机盎然的净土。
“愚蠢。”
元初看着脚下的绿洲，混沌双眸中却闪过一丝不屑。
他之所以这么做，并非为了炫技。
而是为了钓鱼。
这片葬土中的怨念和怪物，都充满了死寂与终结的气息。它们本能地厌恶、并会疯狂攻击一切与它们属性相反的存在。
而他创造的这片绿洲，在这灰白的世界里，就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无比显眼。
果然。
绿洲之外的灰雾，开始剧烈翻涌。
一声声压抑着无尽愤怒的嘶吼，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头，两头，十头……
不过片刻，成百上千头形态各异的骸骨怪物，从灰雾中冲出，悍不畏死地扑向绿洲。
元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来得越多越好。”
他需要力量，庞大的力量，来找到葬天龙骨的位置。
而这些怪物，就是最好的燃料。
他双手结印，脚下的绿洲瞬间光芒大放。
“元初生万法，造化烘炉！”
整片绿洲，化作一个巨大的翠绿色熔炉。所有冲入其中的骸骨怪物，都在瞬间被磅礴的生命之力包裹、净化、分解，最终化为最精纯的本源能量，被元初尽数吸收。
就在他享受着力量飞速增长的快感时。
他身后的虚空中，一株不起眼的黑色藤蔓，从虚无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扎根在了绿洲的边缘。
那藤蔓的顶端，裂开一道缝隙，如同某种生物的嘴巴，贪婪地吮吸着一丝从造化烘炉中泄露出的生命能量。
它的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膨胀。
君无道一路向北。
他所过之处，所有从灰雾中苏醒的怨念与怪物，无论强弱，皆在其一念之间，或归墟，或成葬。
这片对于其他生灵而言凶险万分的纪元坟场，反而成了他磨砺自身新道的最佳试炼地。
随着不断深入，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悲哀与不甘的意志越来越浓烈。
脚下的白骨大地也开始起伏，最终，一座通体漆黑、宛如一柄插天巨剑的恐怖山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尽头。
帝陨山。
葬天帝残魂所说之地。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君无道也能感受到那座山峰上传来的、足以压垮圣人王道心的恐怖威压。
那里，就是葬天帝与上个纪元无数强者最后的陨落之地。
也必然是清道夫的镇守之所。
君无道没有急于登山。
他盘膝坐下，双眸闭合，调整着自身的状态。
归墟与成葬，两种道在他体内流转，渐渐圆融如一。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看向帝陨山的另一个方向。
一股同样霸道、充满了开辟与创造气息的道韵，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靠近。
元初。
他也找来了。
君无道缓缓起身，周身气息收敛，再次化作那个平平无奇的黑衣青年，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
一道沐浴着混沌光的身影，撕裂灰雾，降临在帝陨山下。
正是元初。
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加雄浑，显然在来的路上，也获得了不小的好处。
“你果然也到了。”
元初的混沌双眸，落在君无道身上，没有丝毫意外。
“此地，将是你的埋骨之所。”
君无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吗？”
元初轻笑一声，“你的道，主宰终结。而我的道，开辟一切。在这片处处都是终结的葬土，你的优势，可比我大得多。”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混沌气翻涌，“终结的尽头，便是新生。你的归墟，最终只会成为我元初之道的养料。”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形的道韵交锋，让周围的空间都泛起了涟漪。
就在他们即将动手的前一刻。
嗡！
一声轻微的，却仿佛直接在神魂中响起的嗡鸣，从帝陨山顶传来。
两人同时脸色一变，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漆黑的山巅之上，不知何时，站立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液态金属般的灰银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五官，没有毛发，甚至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它就像一个由艺术家精心打磨的人形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君无道和元初，却在看到它的瞬间，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们从那道身影上，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任何意志，只有一种东西。
纯粹的，冰冷的，绝对的规则。
它，仿佛就是为了执行某种规则而诞生的工具。
清道夫。
这个词，同时在两人心中浮现。
“目标锁定。”
那灰银色的身影，缓缓抬起头，尽管它没有眼睛，但君无道和元初都清楚，它在看着他们。
一道毫无感情、仿佛由无数电子音合成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终结概念超限体。”
“检测到开辟概念超限体。”
“判定：两者均为不稳定变量，对平衡构成威胁。”
“清除程序启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清道夫的身影，从山巅之上消失了。
再次出现时，已经来到了君无道和元初的中间。
快！
快到连他们的大道意志都几乎无法捕捉其轨迹。
它没有使用任何神通，也没有引动任何法则，只是简简单单地，同时向左右两边，伸出了光滑如镜的手掌。
一只手，按向君无道。
另一只手，按向元初。
君无道右眼暗金光芒一闪，想也不想，一记蕴含了成葬之意的拳印，便迎了上去。
而另一边，元初也是同样反应，混沌气缭绕，一记“开天印”悍然拍出。
两位当世最顶尖的天骄，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强的攻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清道夫那灰银色的手掌，在接触到君无道拳印的刹那，其掌心处，竟浮现出与君无道暗金色眼瞳一模一样的纹路。
随后，一股比君无…道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葬之气息，从它掌心喷薄而出。
君无道的拳印，在这股气息面前，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瞬间消融。
而另一边，清道夫按向元初的手掌上，则浮现出无数混沌符文，一股磅礴的开辟之力轰然爆发，直接将元初的开天印顶了回去。
轰！轰！
两声巨响。
君无道和元初，同时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飞出去，各自在白骨大地上犁出了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两人挣扎着起身，皆是嘴角溢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它……复制了我们的道？”元初失声惊道。
不，不是复制。
君无道眼神凝重。
是解析，然后……超越。
这清道夫，仿佛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超级计算机。它能在瞬间解析对手的道与法，并从其自身的数据库中，调取出同源但更高阶、更本源的力量，进行降维打击。
它不是在战斗。
它是在修正错误。
“错误指令葬，修正中错误指令元初，修正中……”
清道夫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它的身形一分为二，化作两个一模一样的灰银色人影，分别走向君无道和元初。
走向君无道的那个，浑身散发着纯粹的终结与枯寂。
走向元初的那个，则散发着磅礴的开辟与生机。
它竟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两人彻底从概念上抹除！
绝境！
前所未有的绝境！
无论是君无道还是元初，自出道以来，横推一切敌。他们是各自时代无敌的神话。
但今天，他们却遇到了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怪物。
一个，似乎代表着某种至高规则的工具。
“喂，那边的。”
就在这时，元初的声音响起，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混沌双眸死死盯着向他走来的清道夫分身。
“想不想活？”
君无道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直了身体，周身归墟与成葬的道韵，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了答案。
“很好。”
元初笑了，那是一种带着疯狂与战意的笑容，“我有一个提议。”
“联手，先打碎这个铁疙瘩。”
“然后，我们再分生死。”
联手？
君无道心中无波。
他与元初，道之根本截然对立，如水火冰炭，永无相容的可能。
他们的联手，从理论上就不存在。
然而。
看着眼前步步紧逼，散发着比自己更加纯粹的终结气息的清道夫分身，君无道那深邃的黑瞳之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理论？
规矩？
朕，即是规矩。
“可。”
君无道只回了一个字。
元初的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容。
能走到他们这一步的，哪个不是万古唯一的疯子？
越是不可能，才越要将之变为可能！
“我攻左，你攻右。”
元初以神念急速传音，“它的核心，是绝对的平衡。我们就用最不平衡的力量，去打破它的平衡！”
话音未落。
清道夫的两个分身，已然攻至。
攻向元初的那个分身，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个全新的宇宙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诞生、演化，最后化作一个蕴含了无穷生机的创世奇点，点向元初的眉心。
而攻向君无道的那个分身，则是五指并拢，化作一记手刀，平平无奇地斩落。但其所过之处，空间、光线、乃至因果，都尽数枯萎、凋零，化为绝对的死寂。
这是葬之道的极致体现。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君无道和元初，没有选择防御，也没有选择闪避。
他们在同一时间，做出了一个让清道夫那堪称完美的计算程序都为之停滞了百万分之一秒的动作。
他们，互换了攻击目标！
君无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绕过了斩向自己的手刀，将积蓄了全部力量的、蕴含了归墟之意的拳头，狠狠地轰向了正在攻击元初的那个清道夫分身。
而元初，同样化作一道混沌光，无视了点向自己眉心的创世奇点，将他毕生所学凝聚的开天一指，点向了正在攻击君无道的那个分身！
以我之长，攻敌之短？
不！
是以我之道，攻向与我之道截然相反的敌！
用终结，去对抗新生！
用开辟，去对抗死寂！
这是一种悖论！
一种连大道规则都无法理解的疯狂！
轰隆！
当君无道的归墟之拳，打在那个充满了开辟之力的清道夫分身上时。
当元初的开天一指，点在那个充满了死寂之力的清道夫分身上时。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极致的错误。
如同往一部精密的电脑程序里，输入了一段无法被识别、且与所有底层代码都相冲突的乱码。
两个清道夫分身，同时僵在了原地。
它们体表那光滑如镜的灰银色液体，开始剧烈地沸腾、扭曲，仿佛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警告……检测到悖论攻击……”
“逻辑……冲突……”
“重启……失败……重启……失败……”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混乱的杂音。
就是现在！
君无道与元初，根本不需要任何交流。
在清道夫陷入逻辑混乱的瞬间，他们同时转身，将自己最强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轰向了对方的本体！
“归墟！”
“元初！”
一黑一白，一终结一开辟，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走到了极致的力量，在这一刻，完美地交汇于一点。
那不是融合。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冲与升华！
黑与白，没有互相抵消，而是形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类似太极的混沌磨盘。
磨盘成形的瞬间，一股足以磨灭万古、颠覆纪元的恐怖力量，轰然爆发！
悖论之击！
咔嚓！
清道夫那万法不侵、坚不可摧的灰银色身躯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它那绝对平衡的核心，被打破了！
就在这裂痕出现的刹那。
昂！！！
一声仿佛从太古洪荒传来，充满了苍凉与霸道的龙吟，响彻了整片葬土！
声音的源头，正是帝陨山之巅！
君无道与元初同时抬头。
只见那漆黑的山体，从内部绽放出万丈金光。山石崩裂，大地轰鸣。
一根长达数万丈，通体由不知名神金铸成，其上布满了大道符文，形态狰狞霸道，仿佛能撑起整个宇宙的巨大骨骼，从山体之中，缓缓升起！
它的形状，像是一节脊椎。
一节龙的脊椎！
葬天龙骨！
它终于现世了！
在龙骨现世的瞬间，一股浩瀚无边的威压，席卷了整片天地。
君无道体内的三十六节意志龙骨，齐齐发出共鸣，仿佛见到了它们的王。
而元初的混沌双眸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与炽热。
得到它！
只要得到它，就能以此为基，凝聚出承载一个纪元的最强之船！
就在两人心神被龙骨吸引的瞬间。
那被击出裂痕的清道夫，猛地抬起了头。
它体表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威胁等级提升。”
“启动守护模式。”
它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秒，它的身形瞬间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挡在了通往山巅的唯一路径上。
它不再攻击君无道和元初。
它的任务，从清除，变为了守护。
任何试图靠近葬天龙骨的生灵，都将是它的敌人。
君无道与元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最艰难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帝陨山百里之外的白骨平原上。
那株由黑色种子生长而成的诡异藤蔓，此刻已经长成了一株覆盖了方圆十里的恐怖植物。
它无数的藤条如同黑色的巨蟒，在白骨大地上蠕动。
在葬天龙骨现世，那股庞大能量爆发的瞬间。
这株植物所有的藤蔓，都猛地停下了动作。
随后，它位于最中心的那根主藤，顶端那巨大的、如同花苞般的嘴巴，缓缓张开。
它的目标，不再是脚下的大地。
而是，遥遥对准了帝陨山之巅。
那根正在散发着无尽诱惑的龙骨。
猎人，猎物，与悄然入场的第三方。
这场纪元的豪赌，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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