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汴梁球神
宣德门外的皇家蹴鞠场,今日围了三层人。
不是百姓。
是禁军。
黑甲红缨,从场边一直站到宫门口,每隔三步一杆长戟,戟刃朝天,亮得晃眼。
周贵从车帘缝里往外瞅了一眼,脸都白了。
“衙、衙内……咱就是踢个球,怎么跟要打仗似的……”
高尧康没答。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手里握着一面旗。
杏黄色,三角,边角压着铜坠。
这是他让人连夜赶制的。
周贵不知道那旗是干什么用的。
他只知道,衙内从今早起就没说过话。
不是紧张。
是比紧张更深的那种东西。
马车停了。
阿福掀开车帘。
“衙内,到了。”
高尧康睁开眼。
他下了车。
阳光兜头泼下来,晃得人眯眼。
他站在场边,把手里的旗往地上一顿。
旗杆入土三寸。
杏黄绸布在风里猎猎响。
殿前司禁卫社已经到场了。
十二个人,个个膀大腰圆,号服崭新,护膝护腕一水儿的熟牛皮。
为首那个姓焦,单名一个“胜”字。
殿前司指挥使的亲侄子。
他看见高尧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高衙内,听说您又被禁足了,还以为今日来不了呢。”
周贵脸一黑。
高尧康没接茬。
他看着那十二个人。
又看看自己身后这十一个。
周贵,蹴鞠社的老人了。这半年被练得脱了三层皮,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
四号,话还是那么少,跑位却快了不止一拍。
还有几个是从齐云卫临时抽调来的,哨棒换成了球靴,脸上一股子“老子能行”的倔劲。
高尧康把旗横过来。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旗尖上。
“记住了。”
他说。
“开场传十五脚以上,才能起球。”
“左路突三次,换右路。”
“右路被卡死,四号回撤接应。”
“不许单带。”
“不许炫技。”
“不许跟人斗气。”
他顿了顿。
“这是官家在看。”
“赢了,有赏。”
“输了——”
他把旗往地上一顿。
“回去加练半个月。”
周贵咽了口唾沫。
“赢、赢了还加练吗?”
高尧康看他一眼。
“赢了加赏。”
周贵咧嘴。
“那行。”
哨响。
齐云社开球。
开场第一脚,周贵没往对方半场踢。
他传给了后腰。
后腰传给边路。
边路回传。
殿前司的球员愣了愣。
这什么打法?
不往前冲,倒往回传?
他们没愣太久。
两个前锋立刻扑上去逼抢。
齐云社的边路球员一脚出球,给回中卫。
中卫又传回给周贵。
周贵再传回边路。
十二脚。
十三脚。
十四脚。
第十五脚——
周贵忽然变向,带球斜插禁区。
殿前司的后卫猝不及防,三个人同时扑向他。
周贵没射门。
他把球轻轻横推。
四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点球点附近,无人盯防。
他接球。
起脚。
球擦着门将指尖,飞进死角。
——1:0。
场边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嚣。
不是百姓。
是禁军。
那些黑甲红缨、站得笔直的禁军,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然后更多声音跟上来了。
周贵站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又抬头,看向场边。
高尧康站在旗帜旁边。
他没有鼓掌。
只是把旗尖往左偏了一寸。
那是暗号。
——阵型左移。
周贵深吸一口气,跑回自己位置。
上半场结束,3:1。
下半场开始,4:1。
第五个球进的时候,殿前司那个姓焦的队长脸色已经青得像隔夜的韭菜。
他拦不住周贵。
不是周贵有多快。
是他根本不知道球会传给谁。
明明是同一个方向突破,上一脚给了左路,下一脚就给了右路。
他想封堵传球路线。
可齐云社的人跑得太活了。
那个沉默的四号,像条泥鳅,满场乱窜。
他刚卡住左肋,四号就溜到右肋去了。
他追到右肋,四号又回撤接应了。
焦胜这辈子没踢过这么憋屈的球。
他宁愿对面是十个花式盘带的高手。
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下脚。
哨响终场。
5:1。
焦胜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对面那十一个人。
没有人在炫技。
没有人带球连过三人。
他们只是传球。
一脚。
一脚。
又一脚。
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叔叔说:蹴鞠而已,踢不赢也不丢人。
他现在觉得,挺丢人的。
看台上。
宋徽宗放下手里的茶盏。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月白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
可他坐在那里,整个球场的光都往他那边聚。
那是四十三年天子养出的气度。
哪怕只是笑一笑,也像春风拂过御花园。
“高太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散。
高俅跪在御座侧后方。
“臣在。”
“卿子今年几何?”
高俅垂首。
“回官家,犬儿今岁十九。”
徽宗点点头。
他望着场边那个执旗的年轻人。
刚才整场比赛,那面旗动了二十几次。
左偏,右指,前压,后撤。
每一个变向,场上的十一个人就像听见号令的兵卒,齐齐整整跑出新的阵型。
徽宗见过无数蹴鞠。
他自己也踢。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蹴鞠。
“这不是踢球。”他说。
高俅心头一紧。
“这是布阵。”
徽宗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有趣。”
他抿了一口。
“卿子可曾授职?”
高俅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稳住呼吸。
“回官家,犬儿现为西园弓弩院监当。”
徽宗“哦”了一声。
他把茶盏放下。
“少年老成。”
三个字。
很轻。
像随口一夸。
可高俅知道,这三个字,今夜会写进邸报。
明日会传遍汴京。
后日会有人开始盘算——
高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怎么突然就“少年老成”了?
他跪在那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想起半年前,儿子昏迷在床,醒来第一句话是:“父亲,那女子可还活着?”
他想起那天夜里,儿子站在满地碎瓷片中央,说:“我想试试站着做人。”
他想起自己丢过去的那句“这世道,活下来才是本事”。
他把这些画面按下去。
深深叩首。
“臣代犬儿,谢官家夸赞。”
徽宗摆了摆手。
“赐金带一条。”
他顿了顿。
“让他好好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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