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袖中帕，心头血
难得偷闲,明德帝萧若瑾把奏折一推，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前朝那些老家伙，为了新政吵得不可开交。吵得他脑仁疼。
“去景泰宫。”他站起身。
想看看儿子，也想见见她。
景泰宫里，难得的热闹。刚进院门，就看见一个小炮仗冲了过来。
“父皇！你终于来了！”是萧楚河。他完全不懂什么叫天威难测。这孩子抱住萧若瑾的大腿就开始往上爬，小手还不安分，去拽那块象征皇权的九龙玉佩。
“举高高！要举高高！”
萧若瑾紧绷的脸皮松弛下来，弯腰，一把将这皮猴子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
“好，举高高。”笑声清朗。
院子另一头，易文君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却没动。
腿边贴着个小团子，是萧羽。他不像哥哥那么野，他紧紧抓着母亲的裙角，半个身子藏在后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地看着那个穿着黄袍的高大男人。
羡慕又害怕，母妃不喜欢父皇。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很敏锐。那种空气中流动的冷意，让他不敢靠近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易文君察觉到孩子的目光，“去吧。”她拍了拍萧羽的脑袋，“和你皇兄一起去找你父皇吧。”
萧羽犹豫了，小脚丫往前挪了一寸，又缩回来。
萧若瑾放下楚河，蹲下身，朝小儿子伸出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威严。“羽儿，过来。”
萧羽咬着手指，看了看母妃。见易文君点头，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步三回头地挪过去。
还没等到跟前，楚河又冲了回来。“弟弟！玩木马！王叔送的那个！”
一把拽住萧羽的手，两个孩子滚作一团。为了谁先玩木马争抢起来，童言童语，煞是热闹。
萧若瑾的手悬在半空，他笑了笑 收回手，背在身后。
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为人父的满足与宠爱。
“琅琊王殿下到——”门口太监一声唱喏。
萧若风跨进门槛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袖子里揣着东西。几支造型别致的珠花和一方藕荷色的罗帕。
他在市井摊子上看见的，鬼使神差就买了。觉得……衬她，哪怕送不出去，藏着也好。
一抬头，明黄色的身影赫然在座。萧若风脚下一顿，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皇兄。”
行礼，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
“王叔！”萧楚河眼尖。看见萧若风，比看见亲爹还亲，木马也不骑了。飞奔过来，熟练地往他怀里撞。
萧若风下意识弯腰去接。动作太大，袖口一松，一样东西滑了出来。
轻飘飘的，落在青石板上，藕荷色的罗帕。在黑色的靴子旁，刺眼得很。
空气凝固了一瞬，萧若风的后背瞬间炸开一层冷汗，那是女人的东西。
精致，私密，绝不该出现在一个未婚王爷的袖子里。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景泰宫。
一只手伸了过来，捡起了那方罗帕。是萧若瑾。他捏着帕子的一角，凑近看了看，绣工不错。
萧若风僵在原地。喉咙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他在赌，赌皇兄不会往那方面想。或者说，不敢往那方面想。
萧若瑾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弟弟。眼神玩味。
“若风，这是……”他扬了扬手里的帕子。“莫非是有心上人了？哪家的闺秀？藏得这么严实。”
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兄长的打趣。
萧若风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快要跳出嗓子眼。
不能慌，一慌就是死，不仅是他死，还会连累那个站在廊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伸手接过帕子，随手塞回袖中，动作随意。
“皇兄说笑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今日巡查市井，见这绣工别致，想着府里还没个像样的绣娘，随手买来看看样子。臣弟整日混在军营，哪来的心上人。”
谎话，拙劣的谎话，但有时候，越是随意的谎话，越容易让人信。
萧若瑾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也是。你这性子，除了剑就是马。若是真有了意中人，记得告诉朕。朕为你赐婚。”
“多谢皇兄。”萧若风低头，掩去眼底那一抹惊魂未定的苍白。
过关了，但背上的里衣，已经湿透。
“王叔！抱！”萧羽也凑了过来。这孩子怕生，怕父皇，却不怕这个总是笑眯眯的王叔。因为王叔身上，有一种和洛叔叔很像的味道。
安全，没有攻击性。
萧若风如蒙大赦，一把抱起萧羽，让楚河骑在自己脖子上。
“走！骑大马咯！”他在院子里跑起来。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借着奔跑的风，吹干脸上的冷汗，他不敢停，不敢看易文君，甚至不敢看坐在旁边的萧若瑾。
这一刻，他暂时忘却了皇兄在场的不安与袖中那方罗帕带来的尴尬，沉浸在与侄儿们相处的简单快乐中。
易文君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针，却很久没有动一下。刚才那一幕，她看见了，那方帕子。
藕荷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个抱着孩子奔跑的男人身上。
他在笑，笑得很大声，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子仓皇。
傻子，易文君垂下眼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洛青阳依旧抱着剑，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只是握剑的手，紧了紧。
萧若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追随着院子里的一大两小，其乐融融。
比他这个亲爹还像亲爹，若风来得……是不是太勤了些？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压了下去，若风至今未娶，也没个一儿半女，喜欢侄儿，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那是他最信任的弟弟，这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
他不该疑。
“若风。”萧若瑾忽然开口。
正在转圈的萧若风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皇兄？”
“你也老大不小了。”
萧若瑾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该成个家了。总这么孤家寡人的，也不是个事。改日朕让林贵妃物色几个世家贵女，你挑挑。”
萧若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把萧羽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屁股。
“臣弟……还想再逍遥两年。”
“胡闹。”
萧若瑾笑骂了一句，但没再逼他。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
萧若风要走了，他不敢多留。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袖子里的那方罗帕和藏起的珠花，像是定时炸弹需要立即掩埋。
“臣弟告退。”
转身，大步流星。
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地 他又回了一次头。
夕阳里，易文君站起身，正在给萧羽擦汗。动作温柔，萧若瑾站在她身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画面……
太刺眼。
那是皇兄的妻子，皇兄的儿子，皇兄的天伦之乐。
而他，只是个皇弟，是个连一方帕子都不敢送出去的……
懦夫。
萧若风猛地转过头，眼眶发红，快步走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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