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番外·一碗桂花酿
锦官城的秋意来得晚，却浓。
满城的芙蓉花还没谢尽，桂花便迫不及待地开了。
三人在城南寻了处带庭院的小宅子，暂且落脚。这宅子不大，却胜在清净。
院里有棵有些年头的老桂树，风一吹，金粟簌簌而下，铺了一地碎金。
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意。
叶若依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几个精致的白瓷罐子。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的襦裙，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皓腕如雪。
手里拿着把小银勺，正将刚摘下的桂花与浸泡好的糯米细细拌匀。动作轻柔，不带一丝烟火气。
风过，几朵细小的桂花打着旋儿，落在了她的发间，像是天然的簪花。
她浑然未觉，只是垂眸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雷无桀蹲在石桌对面，双手托腮，眼睛眨都不眨。那眼神，比看剑谱还要认真一百倍。
“若依，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怎么连拌个米都这么好看？”
这傻小子，夸人都透着股憨劲儿。
萧瑟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卷着本《蜀地风物志》，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听见这话，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雷无桀，你那是看她做饭，还是看她？”
雷无桀头都没回，理直气壮。“都要看！若依好看，做饭也好看，加在一起就是最好看！”
萧瑟轻嗤一声，合上书卷。
“马屁精。”
叶若依被这两人逗笑了。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舀起一勺拌好的半成品，晶莹的糯米裹着金黄的桂花，看着便喜人。
“好了，别贫嘴。”
她眉眼弯弯，看向两人。
“这桂花酿讲究个火候和配比，现在的味道应该刚透出甜意，你们帮我尝尝？”
话音刚落。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萧瑟不知何时已从躺椅上起身，几步便跨到了石桌旁。雷无桀更是直接，脖子一伸，嘴巴微张。
两只勺子，同时递到了叶若依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瑟和雷无桀对视一眼。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花炸开。
雷无桀瞪眼：“我先说的！我都蹲这儿看了半个时辰了！”
萧瑟挑眉，神色淡然：“长幼有序。雷无桀，叫师兄。”
“这时候论师兄了？”
雷无桀不服，“刚才骂我马屁精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师兄的样子？”
“那是教诲。”
萧瑟面不改色，“师兄教导师弟，天经地义。”
“你！”
雷无桀气结，转头看向叶若依，委屈巴巴，“若依，你看他！”
叶若依无奈地摇摇头。
这两人，加起来恐怕还没那棵桂花树年纪大。
“好了。”
她重新拿了一只勺子。
“都有。”
她先舀了一勺，递到雷无桀面前。
雷无桀立刻转怒为喜，得意地瞥了萧瑟一眼，一口吞下。
“好甜！”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藏了星星，“若依做的就是好吃！比那什么天启城的御厨强多了！”
萧瑟没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落在叶若依手中的勺子上。
叶若依浅浅一笑，又舀了一勺，递给萧瑟。
萧瑟低头，细细品味。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香，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化开的酒曲味。味道确实不错。
但他眉头却微微一皱。
“如何？”叶若依有些紧张地问。
萧瑟放下勺子，指尖在石桌上轻叩两下。“甜而不腻，桂香清雅，算是上品。”
叶若依刚松了口气，却听他话锋一转。
“只是……火候稍欠。”
萧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的天气，发酵的时间要比平日短半个时辰，且搅拌时力度要更轻，否则会破坏糯米的口感。”
叶若依一愣，随即认真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我再调整一下。”
雷无桀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明明很好吃！萧瑟你就是挑剔！鸡蛋里挑骨头！”
“你不懂。”
萧瑟瞥了他一眼，神色高深莫测，“这是学问。”
说完，他十分自然地放下手中的书卷，绕过石桌，走到了叶若依身后。“我来教你。”声音低沉，就在耳畔。
叶若依还没反应过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便覆上了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传来。她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萧瑟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手中的银勺，在瓷罐中缓缓搅动。
“要顺着一个方向，力道要匀。”
他微微低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从雷无桀的角度看去，这两人几乎是拥在一起。
那画面，美得刺眼。
叶若依耳尖微红，垂着眼帘，不敢乱看。心跳，似乎比那搅动的勺子还要快上几分。
“萧瑟……”她小声唤道。
“专心。”
萧瑟目不斜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做饭切忌分心。”
雷无桀蹲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哪里是教做饭？
这分明是……
“我也要学！”
雷无桀猛地站起来，把凳子带得“哐当”一声响。
他挤到两人中间，硬生生把头凑了过去。
“萧瑟你会做饭？我怎么不知道？我也要学这什么火候！”
萧瑟被他这一挤，不得不松开手，嫌弃地退后半步。
“雷无桀，你身上全是土。”
“哪有！”
雷无桀拍了拍袖子，扬起一阵灰尘，“若依，我也来帮忙！”
说着，他也伸出手去抓那银勺。
“别动！”萧瑟眼疾手快地拦住，“你那手劲，一勺下去罐子都得碎。”
“我有分寸！”
“你有個屁的分寸。”
“萧瑟你骂人！”
“陈述事实。”
小小的石桌前，顿时乱成一团。
叶若依夹在中间，哭笑不得。
“雷无桀！你的袖子沾到面粉了！”
“啊？哪里哪里？”
“萧瑟你别挤我！若依都看不见了！”
“是你挡着光了。”
“小心烫！那是刚烧开的水！”
一阵鸡飞狗跳。
原本清雅的桂花酿制作现场，硬生生变成了比武大会。好在叶若依手稳，总算是在这两个捣乱鬼的夹击下，保住了那几罐桂花酿。
日头渐渐西斜。
院子里的香气愈发浓郁。
那是桂花酿煮好的味道，甜香中带着一丝酒气的醇厚，勾得人馋虫大动。
叶若依将煮好的桂花酿细心地分装在三个青瓷小碗中。热气腾腾，上面还撒了几粒干桂花做点缀。色泽金黄，诱人至极。
她端着托盘，刚放到石桌上。
两只手，再次同时伸了过来。
目标，都是离叶若依最近的那一碗。
萧瑟挑眉，这次没有退让的意思。“刚才让你先尝了，这次该轮到我了吧？”
雷无桀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凭什么！这碗桂花多！我要吃桂花多的！”
“幼稚。”萧瑟冷哼，“多几粒少几粒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你跟我抢什么？”
“我这是为了你好，糖吃多了坏牙。”
“你是老妈子吗？！”
两人互不相让，手都在碗边僵持着，谁也不肯松劲。
叶若依看着这两个加起来不到三岁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是让他们这么争下去，这桂花酿凉了都吃不上。
她眸光流转，忽然灵机一动。
“不如……”
她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换种吃法？”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
“什么吃法？”叶若依没说话，只是将三碗桂花酿都放在了石桌中央。
然后，她端起其中一碗。
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勺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递到了雷无桀唇边。
“这一路赶路辛苦你了，雷无桀。”
她声音温柔，像是春风拂过泸沽湖的水面。雷无桀整个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又看了看叶若依含笑的眼睛。
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若……若依……”他结结巴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嘴。”叶若依轻声道。
雷无桀机械地张开嘴。
那一勺甜糯的桂花酿送入口中。
甜。
真甜。
甜得他脑子里都在放烟花。
他傻笑着，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连嚼都舍不得嚼，直接吞了下去。
“好……好吃！”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冷哼。
声音不大，却酸味十足。
叶若依忍住笑，又舀了一勺。
这次，她转向了萧瑟。
萧瑟虽然依旧是一副懒散傲娇的模样，但坐姿明显比刚才端正了几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眸光微动，深邃如潭。
“萧公子？”
叶若依微微歪头，勺子递了过去，“赏个脸？”
萧瑟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他没有像雷无桀那样手足无措，而是微微前倾身子，优雅地低头。
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勺桂花酿。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昵。
“这样可好？”叶若依含笑问。
萧瑟咽下口中的甜意，深深看着她。
“尚可。”嘴上说着尚可，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雷无桀在一旁看着，忽然福至心灵。
这招我会啊！
他立刻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也学着叶若依的样子，舀了满满一大勺。
“若依！你也吃！”
他把勺子递到叶若依嘴边，一脸期待，“这碗桂花多，肯定特别甜！”
叶若依正要张口。
旁边又伸过来一只勺子。
萧瑟不知何时也端起了碗，勺子稳稳地停在另一侧。“尝尝我这碗。”他淡淡道，“糖放得正好，不腻。”
一左一右。
两只勺子。
两个男人。
都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较劲，更多的是期待。
叶若依看着眼前的情景。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这小小的庭院镀上了一层暖金。
她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清脆，如风铃晃动。
“好。”
她先侧头，尝了雷无桀的那勺。雷无桀立刻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紧接着，她又转头，尝了萧瑟的那勺。萧瑟满意的收回手。
“都很好。”
叶若依点点头，眉眼弯弯。
“那谁更好？”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问完，又互相嫌弃地对视一眼。
叶若依但笑不语。
她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碗，慢慢品尝。也许不必非要选择。这样吵吵闹闹，有人争抢，有人惦念的日子。
就是最好的时光。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月上柳梢，院子里的桂花香气似乎更浓了些。
三人吃完了桂花酿，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雷无桀毕竟是少年心性，闹腾了一天，此刻竟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碗，生怕谁抢了去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萧瑟起身，从屋内取了条薄毯。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雷无桀身边，将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这傻子……”
萧瑟摇摇头，语气嫌弃，动作却温柔。“睡觉都这么不老实。”
叶若依坐在石桌旁，借着月色，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与桂花香交织在一起。
“你们都是。”
她轻声说道。
萧瑟直起身，转身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柔美恬静，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伸手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
温热，细腻。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急着收回手。
风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萧瑟看着叶若依，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软。
有些心意，不必言说，自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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