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红衣少年
雪月城为萧瑟等人安排的住处位于苍山脚下，一片清幽的客舍。推开窗便能看见云雾缭绕的山巅和若隐若现的登天阁，环境远比青州的雪落山庄要雅致得多。
然而萧瑟却无心欣赏。
叶若依的出现，打破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让他的心再也无法安定。那个雨夜的决绝，天牢中她绝望的泪眼，以及方才她那声疏离的“萧公子”，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烦躁地蹙着眉，只觉得这雪月城的空气，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接下来的几日，唐莲需要回师门复命，无心似乎也对雪月城充满了探索的欲望，时常不见踪影。唯有雷无桀，精力旺盛得像只撒欢的兔子，对雪月城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硬拉着看似对此地了如指掌，实则只是观察力过人的萧瑟充当向导。
“萧瑟！别窝在房间里发霉了！快带我去逛逛这雪月城！听说下关城可热闹了！”雷无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活力。
萧瑟本欲拒绝，但看着雷无桀那双清澈又充满期盼的眼睛，想到这小子好歹算是自己如今为数不多……勉强能称得上“熟人”的存在，加之自己也需熟悉环境，便半推半就地应下了。
“聒噪。记得带足银两，别指望我再替你垫付。”
这一日，两人行至下关城最繁华的街市。雷无桀对什么都感兴趣，一会儿停在兵器铺前对着琳琅满目的刀剑啧啧称奇，一会儿又被路边喷香的点心吸引，掏出所剩无几的铜板买上几个，还不忘分给一脸嫌弃的萧瑟。
“萧瑟！你快看那个糖人，捏得好像啊！你要不要吃一个？”
“不吃。”
“萧瑟，听说前面有家酒楼的三味酒特别有名，我们去尝尝吧？”
“不去，费钱。”
“萧瑟……”
萧瑟裹着狐裘，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听着他叽叽喳喳，只觉得耳边仿佛有几百只鸭子在叫。他忍不住腹诽，江南霹雳堂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单纯又吵闹的儿子的？
就在雷无桀举着一个刚买的、造型夸张的鬼怪面具，试图戴到萧瑟脸上时，一个温婉中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雷少侠？萧……公子？”
两人动作一顿，齐齐转头。
只见叶若依正站在不远处一家药铺门口，手中还提着几包刚抓好的药材。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浅杏色的斗篷，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目光在雷无桀手中的面具和萧瑟那略显无奈的脸上转了一圈，微微怔住。
“叶姑娘！”雷无桀见到她，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顺手把面具塞到萧瑟怀里，快步走上前，“好巧啊！你来抓药吗？身体不舒服？”他的关心直接而坦率。
萧瑟拿着那个滑稽的面具，丢也不是，拿也不是，脸色有些发黑。他看向叶若依，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紧，却迅速移开视线，只留给对方一个冷淡的侧脸，仿佛眼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叶若依将他这刻意的回避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微疼。她勉强对雷无桀笑了笑：“劳雷少侠挂心，只是些调理的药材。”
眼睛无意间扫过萧瑟手中的面具，想起他那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窘迫的生动表情，心底某处微微一动。这样的他，似乎比之前那冷冰冰的样子，多了几分……人气。
“哦哦，那就好！”雷无桀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流，热情地发出邀请，“叶姑娘，我们正要去前面的酒楼尝尝三味酒，听说可好喝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叶若依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和萧瑟同桌共饮？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但看着雷无桀那双毫无杂质、充满真诚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偷偷瞥了萧瑟一眼，见他并未出言反对，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仿佛事不关己。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涩：“若依……恭敬不如从命。”
萧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出声反对。
于是，便成了三人同行。
酒楼雅间内，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雷无桀兴致勃勃地点了酒菜，然后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这一路来的“英勇事迹”。
“叶姑娘你不知道，当时那白发仙有多厉害！但我雷无桀可不是吃素的，一招‘烈火轰雷’就冲上去了！虽然……虽然最后是唐莲师兄和无心挡住的，但我气势足啊！”雷无桀手舞足蹈。
萧瑟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杯，冷不丁插了一句：“是，气势足到差点被一道剑气掀进沟里。”
雷无桀一噎，脸涨红了：“萧瑟！你……你拆我台！”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萧瑟偶尔在他吹得太过离谱时，会冷冷地插一句“你当时差点被打哭”或者“那花瓶价值百金，记得你还欠着”，引得雷无桀哇哇大叫。
叶若依看着他们斗嘴，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不经意间转向萧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轻声道：“萧公子……这一路，想必也很辛苦吧？”
萧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道：“还好。比不得叶姑娘在边关清静。” 语气疏离，直接将话题推开
叶若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受伤。他竟连她的一句普通的关心都不愿接受。
雷无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又冷了，但他有他的办法！
“哎呀，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他连忙打圆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叶若依碗里，“叶姑娘，你尝尝这个，听说这是雪月城的特色！萧瑟，你也吃，别光喝茶啊，这酒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 他又给萧瑟倒了一杯三味酒。
萧瑟看着那杯烈酒，没动。
雷无桀自己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吐舌头，又赶紧吃菜，模样滑稽。叶若依看着他纯真的样子，忍不住又轻轻笑了起来，暂时冲散了心头的阴霾。
叶若依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着杯中温和的果酿，听着雷无桀鲜活生动的描述，看着他和萧瑟之间那种看似互怼、实则默契的互动，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在天启，在朔风城，她周围的人都带着各种面具，言行举止无不谨小慎微。而眼前这个红衣少年，却像一团毫无阴霾的烈火，纯粹、热烈，能轻易驱散人心头的寒意。
她注意到，虽然萧瑟对她刻意冷淡，但对雷无桀却并非全然无情。在他呛咳时，萧瑟会不动声色地将他面前那杯烈酒挪开，换上一杯清茶，动作自然，仿佛做了无数次。
“喝点茶，别丢人。”萧瑟的语气依旧嫌弃。
“我哪有丢人！”雷无桀抗议，但还是乖乖端起了茶杯。
这个发现，让叶若依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酸涩，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萧瑟他……似乎真的变了。
他身上多了一层厚厚的保护色，但在雷无桀这团烈火面前，那层坚冰似乎偶尔也会融化一角，露出底下一点点……属于“人”的柔软。
这让她在受伤之余，又莫名地为他感到一丝高兴。至少，在这条艰难的路上，他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叶姑娘，你怎么不吃菜？是不合胃口吗？”雷无桀注意到她的走神，关切地问道。
叶若依回过神来，柔声道：“没有，菜很好。只是听雷少侠讲得入神了。” 她顿了顿，看向萧瑟，声音更轻了些，“看到萧公子……有雷少侠这样的朋友相伴，若依……很为他高兴。”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却让萧瑟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茶水溅了出来。他倏然抬眸看向她，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但最终，还是归于沉寂，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垂下了眼帘。
雷无桀没听出叶若依的弦外之音，只当是夸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其实萧瑟他也帮了我很多啦！虽然他总是骂我笨，嫌我麻烦……”
这顿原本可能尴尬的饭，因为雷无桀的存在，竟意外地变得轻松起来。
离开酒楼时，已是夕阳西下。雷无桀因为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的，话更多了，围着叶若依和萧瑟说个不停。
“叶姑娘，以后在雪月城，我罩着你！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雷无桀的名字！”
“萧瑟，你看夕阳多好看！像不像我衣服的颜色？”
萧瑟懒得理他，只是默默地将被风吹开的狐裘领子拢紧。在经过一个拥挤的街口时，他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侧身，替走在稍后方的叶若依挡开了迎面而来的人流。
叶若依看着走在前面，身形单薄却挺直的萧瑟，又看了看身边活力四射、笑容灿烂的雷无桀，心中悄然叹了口气。
这红衣少年，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灰暗已久的世界，也似乎……同样照进了萧瑟那冰封的心湖。
只是不知，这道光，能持续多久？而他们三人之间，这短暂的和煦，又能维持几时？萧瑟那刻意筑起的高墙，她又该如何才能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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