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短暂温情

落水事件后，齐衡背上原本将将愈合的伤口因浸水寒气入侵，加上奋力救人时的牵扯，竟有发炎溃脓的迹象。太医诊治后，脸色凝重，嘱咐必须卧床静养，小心换药，再不可大意。

如此一来，反倒是齐衡这个救人者，病得比被救的如兰还要重上几分。他发起高烧，伤口红肿疼痛，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元氏心疼儿子，本想多派得力的人手过来照料，却被齐衡拒绝了。他昏沉中只反复念叨一句：“让她来……”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于是，刚能从床上坐起来的如兰，便不得不再次担起照料之责。只是这一次，心境与上次他为自己挡刀受伤时，已大不相同。

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背后溃脓的伤口。那伤口因发炎而显得狰狞可怖，周围的皮肉红肿发亮。当沾了药酒的棉布触碰到伤口时，即使是在昏睡中，齐衡的眉头也因剧痛而紧紧蹙起，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如兰的心跟着揪紧，下意识地递上干净的帕子。

太医处理完伤口，又开了退热消炎的方子，嘱咐务必按时服药，仔细观察。待太医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如兰拧了冷帕子，敷在齐衡滚烫的额头上。他似乎比上次伤后发热时更难受，呼吸粗重，嘴唇干裂起皮，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身体，仿佛这样能减轻背后的痛楚。

她想起他跃入冰池救她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抱着她时那颤抖的手臂和恐惧的眼神，想起他昏沉中那句依赖的“让她来”……心中那片因他强娶、囚禁、威胁而冰封的土地，在那场意外和此刻他脆弱的样子面前，加速消融着。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药，小心地吹凉，送到他唇边。他配合地吞咽，但药汁太苦，他吞咽得有些艰难，眉头皱得更紧。

如兰犹豫了一下，从旁边小几的蜜饯碟子里拈起一颗糖渍梅子，在他喝完一勺药后，轻轻塞进他嘴里。

齐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因为高烧，他的眼神有些迷蒙，不似平日那般清明锐利，反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茫然和依赖。他看着她，舌尖无意识地舔过那颗带着甜意的梅子，然后，竟对着她，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

那是一个近乎讨好的、带着脆弱意味的笑容。

如兰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瞬间溢满胸腔。

“还……还苦吗？”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低声问道。

齐衡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甜。”

接下来的几日，如兰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边。喂药、换药、擦身、伺候汤水……她做得比上一次更加细致耐心。而齐衡也收起了所有的棱角和强势，变得异常“好伺候”。他顺从地喝下每一口药，配合每一次换药，甚至在她用温毛巾为他擦拭脸颊和手臂时，会微微侧过头，方便她的动作。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默契。没有争吵，没有对抗，只有病中人的依赖和照料者的温柔。

有时齐衡精神好些，会靠在床头，看着如兰坐在窗边为他缝制新的、更厚实的靠垫。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针线在她指尖灵活穿梭。

他会看得有些出神。

“等开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我带你去京郊的庄子上住些时日。那里有温泉，景致也好，你定然喜欢。”

如兰穿针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用命令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商量的、甚至隐含期待的意味。这让她心中那丝异样的情绪又加深了几分。

夜里，齐衡因伤口疼痛睡得不安稳，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如兰睡在外侧的榻上，听到动静便会起身，查看他的情况，为他掖好被角，或者喂他喝点水。

有一次，他似乎在噩梦中挣扎，额上全是冷汗，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如兰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他仿佛听到了，渐渐平静下来，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紧紧攥住，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如兰试着抽了抽，没能抽动，看着他沉睡中依旧不安的眉眼，终究还是任由他握着，趴在床边睡着了。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心。

这短暂的温情，像偷来的时光，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国公府内的暗流，也模糊了两人之间那道由强娶豪夺划下的深刻鸿沟。

如兰看着齐衡一天天好转，看着他偶尔投向自己的、带着温度的目光，心中充满了迷茫的甜蜜和隐隐的不安。

她知道，这温情是建立在“伤病”这个特殊基础上的。一旦他痊愈，一旦回到现实，那些矛盾、掌控和威胁，是否会卷土重来？

这短暂的平静，又能持续多久？

她贪恋这份难得的平和，却又害怕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更加令人沉沦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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