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婚之日

六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未亮，如兰就被丫鬟们从床上唤起。镜前，她像个木偶般任由摆布。开脸、上妆、梳头，穿戴上一层层繁复沉重的世子妃冠服。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着翱翔的凤凰，华美无比，却也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镜中的少女，面敷厚粉，唇点朱丹，头戴珠翠盈满的赤金宝冠，陌生得让她自己都认不出来。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

王氏在一旁看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不住地拿着帕子拭泪。几个姐妹也围在一旁，说着吉祥话，但气氛总透着几分压抑的怪异。

“五姐姐今日真美。”最小的明兰怯生生地说，眼里带着担忧。

如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吉时到，外面鼓乐喧天，鞭炮齐鸣。喜婆高声唱着吉谶，将绣着鸳鸯的红盖头蒙在了如兰的头上。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她被扶着，一步步走出住了十几年的闺房，走过熟悉的庭院，向正厅而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有限的一方地面，以及周围簇拥着的、各式各样的鞋履。

在正厅，她听着父亲盛紘例行公事般的训诫，母亲王氏压抑的哭声，机械地跪拜、辞别。当被兄长盛长柏背起，走向大门外那顶八抬大轿时，她终于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迅速洇湿了盖头的一角。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目光。如兰猛地扯下盖头，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轿子被稳稳抬起，开始前行，规律的晃动让她一阵阵头晕恶心。

齐国公府迎亲的仪仗极尽奢华，十里红妆，惹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赞叹声不绝于耳。可这些热闹与荣光，都与轿中人无关。如兰蜷缩在轿子一角，紧紧攥着手中那块从娘家带出来的、寻常的绣帕，仿佛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外面人声鼎沸，鞭炮声再次震耳欲聋。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进来。

是齐衡的手。

如兰盯着那只手，迟迟没有动作。那只手耐心地等着，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喜婆在一旁低声催促。如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是将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瞬间包裹住她的冰冷。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他牵着她，一步步跨过火盆，迈过门槛，走进那座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势的齐国公府。

接下来的仪式繁琐而冗长。跪拜、行礼、听训……如兰像个提线木偶，在喜婆的指引和齐衡的牵引下，完成每一个步骤。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或许还有嫉妒的。而身旁的男人，始终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应对得体，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直到被送入洞房，周遭的喧嚣才暂时告一段落。

新房里红烛高燃，到处张贴着大红喜字，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如兰被安置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坐下，喜婆和丫鬟们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后，便鱼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那噼啪作响的烛火。

寂静，令人心慌的寂静。

她依旧蒙着盖头，眼前只有一片红。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她不知道齐衡什么时候会进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房门被推开，带着一丝酒气的微风卷入。

如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盖头，依然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立刻掀开盖头，而是就那样站着，似乎在打量她。这种沉默的审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难熬。

终于，他动了。一柄包金的玉如意伸了过来，轻轻挑向盖头的底缘。

如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红色的帷幕被缓缓掀起，光线涌入，她不适地眨了眨眼，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齐衡穿着大红的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昳丽。他看着她，目光幽深，里面翻涌着如兰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满意，或许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欣喜？

他放下玉如意，拿起桌上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如兰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合卺酒，总要喝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如兰咬了咬下唇，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酒杯。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那温热的触感让她猛地一颤，几乎拿不稳酒杯。

手臂交缠，她被迫仰头，将那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酒很烈，呛得她眼眶发红，几乎落下泪来。

放下酒杯，齐衡挥手屏退了原本要进来伺候梳洗的丫鬟。房门再次被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齐衡脸上，明暗不定。他向前一步，靠近床边。如兰吓得往后一缩，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床柱。

看着她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神，齐衡停下了脚步。他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开始解自己喜袍的衣带。

如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然而，齐衡只是脱下了外层繁复的喜袍，露出里面的中衣。他走到床前，却并没有如她恐惧的那般强行靠近，而是从柜子里另取了一床锦被。

“睡吧。”他将那床被子放在床榻外侧，声音平静无波，“我说过，会等你心甘情愿。”

说完，他竟真的在外侧和衣躺下，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如兰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他就这样……睡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她依旧不敢动弹，蜷缩在床榻里侧，警惕地盯着那个背影，生怕他突然改变主意。

红烛燃了将近一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齐衡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如兰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拉过那床大红鸳鸯被，紧紧裹住自己。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齐衡的冷冽气息。

她侧躺着，看着跳跃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又看向那个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背影。

今夜，她逃过了一劫。

可是明天呢？以后呢？

“心甘情愿……”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在这座深宅大院，在这桩由强权缔结的婚姻里，她真的还能保有“心甘情愿”的权利吗？

夜，还很长。而她的未来，如同这摇曳的烛光，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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