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父子君臣
未央宫内,光线晦暗。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两侧墙壁上雕刻着燕北先祖征战四方的壁画,刀剑森然,杀气盈野。
燕洵并未高踞在远处的王座之上。他就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入口,负手而立,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却比任何戎装更具压迫感。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大殿的中心,所有的光线和气息都向他汇聚、臣服。
星回的脚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最终在距离燕洵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喉咙有些发干。
殿内侍立的宫人和内侍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燕洵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与星回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的阴鸷和深沉,似乎比以往更重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寒潭,落在星回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光芒。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父子相见的温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平静。
“回来了。”燕洵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回荡。
星回垂下眼睑,依着宫中的规矩,躬身行礼,声音尽量平稳:“儿臣……参见父君。”
“儿臣?”燕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还知道自己是‘儿臣’?”
他踱步上前,步伐沉稳,带着无形的威压,一直走到星回面前,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他的目光扫过星回苍白的面容,最终落在他用布条草草包扎、依旧渗着血迹的手臂上。
“看来,南境的‘风土’,并不如何养人。”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还是我燕北的王城,更适合你。”
星回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重量,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他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抬起头来,看着朕。”燕洵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星回依言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那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渺小,脆弱,随时能被那黑暗吞噬。
“告诉朕,”燕洵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你为何回来?”
星回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能退缩,也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与那双眼睛对视,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儿臣……是燕北的皇子,理应回到属于儿臣的位置。”
“哦?”燕洵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却又带着更深层次的探究,“仅仅是因为‘理应’?不是因为星月盟待不下去?不是因为……你那位母亲,护不住你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星回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星回的指尖微微颤抖,但他强行稳住心神,回答道:“星月盟如何,与儿臣归来无关。儿臣回来,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儿臣的身上,流着燕北王族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星回看着燕洵,眼神中渐渐凝聚起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坚定,“儿臣想回来,亲眼看看,父君治下的燕北,究竟是什么样的。儿臣也想……知道,在父君心中,儿臣这个儿子,除了是继承江山的工具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意义。”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尽管知道这可能触怒眼前这个男人,但他必须问。
燕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愈发幽深,仿佛酝酿着风暴。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燕洵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意义?”他仿佛在品味这个词,“在这座宫殿里,在这王座之上,谈论‘意义’本身,就是最无意义的事情。”
他微微俯身,靠近星回,声音压得更低:
“你只需要记住,你回来了。从今往后,你的命,你的意志,你的一切,都属于燕北,属于朕。过去十三年的放纵,到此为止。”
他直起身,目光恢复了那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程烈会安排你的住处。伤养好之前,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寝宫半步。”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下去吧。”
没有关怀,没有询问他一路的艰辛,更没有对他那番“意义”之问的回应。只有冰冷的命令和绝对的掌控。
星回看着父亲转身,重新走向大殿深处那昏暗的光影里,背影孤绝而强大,仿佛与这座冰冷的宫殿融为一体。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颗仿佛被浸入冰水中的心。
归来,并非解脱,而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无形的牢笼。父子之间,横亘着的,是比千山万水更加遥远的,名为权力与猜忌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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