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雪夜长谈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一夜之间将京城染成一片纯白。贝子府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承安已过了百日，长得越发白胖可爱，此刻正裹着厚厚的锦缎小袄，在铺了厚厚毛毯的榻上努力地练习翻身，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嗯嗯”的使劲声，逗得一旁守着的若曦和胤禵忍俊不禁。

“这小子，劲儿倒是不小。”胤禵伸手，用指背轻轻刮了刮儿子肉嘟嘟的脸颊，眼中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与宠溺。

若曦拿起一旁柔软的手帕，替承安擦去嘴角的口水，眉眼温柔：“随了你，倔脾气。”

她这话说得自然，不带丝毫埋怨，反而有种家常的亲昵。胤禵听得一愣，随即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像是被蜜糖浸透了一般。

夜色渐深，奶娘将玩累了熟睡的承安抱了下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水咕嘟作响，氤氲出白色的水汽，茶香四溢。

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安宁。

胤禵替若曦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两人隔着一个小几，对坐无言，气氛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冰冷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和。

“还记得去年此时吗？”胤禵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以及被灯笼映照出的、纷扬飞舞的雪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若曦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她自然记得。去年的冬天，比今年更冷，更绝望。她病重在乾西四所，咳着血，心如死灰。而他，正在府中谋划着如何用最激烈的方式，将她夺到身边。

“那时，我以为我快要死了。”若曦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胤禵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锐利的痛楚过后是绵长的愧疚。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那时……我只想着，绝不能失去你。哪怕是用最不堪的手段，哪怕会让你恨我入骨，我也要把你抢回来。”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来，真是混账透顶。”

若曦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若曦，”胤禵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我知道，过去的伤害无法轻易抹去。但我希望你相信，从承安出生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我意识到我差点真正失去你开始，那个只知道强取豪夺的胤禵，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想守着你，守着承安，过寻常百姓家的日子。教儿子识字习武，看你为他缝制衣裳，陪你在雪夜里喝茶闲话……”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真诚，“什么皇图霸业，什么兄弟阋墙，都比不上你们母子一个安稳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平静地，在她面前剖析自己的内心，放下所有骄傲，袒露最真实的愿望。

若曦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烛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曾经眉宇间的桀骜与阴鸷，已被沉稳和温情取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以及毫不掩饰的、历经磨难后才懂得的珍惜。

她想起了他冲进产房紧握她的手，想起了他笨拙地抱着承安的模样，想起了他为孩子名字录入玉牒奔波，想起了他此刻眼中纯粹的期盼……

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在这坦诚的雪夜，在这温暖的茶香里，终于烟消云散。

她缓缓放下茶杯，将手轻轻覆在他放在小几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凉，他的手掌温热。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胤禵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两人交叠的手，随即狂喜如同烟花般在他眼底炸开！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力道之大，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她接受他了。不是妥协，不是认命，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接纳。

“胤禵，”若曦看着他，眼中含着浅浅的水光，唇边却漾开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如同雪后初霁的阳光，“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窗外，风雪依旧。室内，茶温语暖，春意盎然。

这一场雪夜长谈，彻底融化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冰雪。从此，他们是真正的夫妻，是承安的父母，是彼此在漫长余生中，可以相互依偎、共同前行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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