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声的刀刃

玉簪碎裂的声音，仿佛也震碎了若曦体内某根支撑已久的弦。

自那日后，她便彻底沉寂下来。不再望向窗外，不再对任何事物投去一瞥。终日只是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送来的膳食，原样摆上，又原样撤下。起初是精致的菜肴，后来换成了清淡的粥品，再后来，是参汤。她牙关紧闭，任由汤汁顺着嘴角滑落，浸湿衣襟，也无动于衷。

承露被允许进来伺候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哭着跪在床边，捧着温热的燕窝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娘，您吃一口吧，就吃一口……您这样，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若曦仿佛没有听见，目光依旧停留在虚无的某处。她的身体像一片即将燃尽的枯叶，轻飘飘地陷在锦被里，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消息很快传到了胤禵那里。

他正在书房对着地图发呆，闻报时，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又不吃？”他声音阴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前两日不是还能喝些参汤吗？”

“回……回贝勒爷，”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福晋她……她连参汤也不肯喝了，已经……已经三日滴水未进了……”

“哐当！”

胤禵手中的官窑瓷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暴怒，但更深处的，是恐惧。

她竟敢！她竟用这种方式来反抗他！用她自己的命！

“滚！”他对着小太监厉喝一声，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向那座他既渴望又恐惧的院落。

院门口的护卫见他脸色骇人，纷纷跪地不敢抬头。他一把推开房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屋内，药味和一种近乎死寂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若曦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灰败，唇瓣干裂起皮，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承露跪在床边低声啜泣，见到他，吓得噤声，连连磕头。

胤禵几步跨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几日，她竟已消瘦脱形，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那股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把夺过承露手中捧着的、尚且温热的参汤碗，坐到床边，伸手想去扶起她：“若曦！起来！把汤喝了！”

他的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语气焦躁而命令。

一直如同木偶般的若曦，在他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开始剧烈地挣扎。她没有力气推开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偏过头，紧闭双唇，瘦弱的手臂无力地推拒着他的胸膛，发出破碎的呜咽。

那抗拒虽微弱，却带着一种宁为玉碎的决绝。

“你！”胤禵被她这反应彻底激怒，又或许是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一手固定住她乱动的头，一手端着碗，试图将参汤强行灌进去。

“喝！给我喝下去！”

汤碗抵在她干裂的唇边，些许汤汁强行灌入，却因她的抗拒和咳嗽，大部分都沿着她的下颌、脖颈流了下来，染湿了中衣，一片狼藉。

“咳咳……咳……”若曦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咳了出来，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蜷缩起来，那模样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胤禵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看着那顺着她苍白皮肤滑落的汤汁，动作猛地僵住。碗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参汤泼洒开来，如同他们之间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做了什么？

他在用强权，逼迫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他得到了她的人，却把她逼到了如此境地。

巨大的挫败感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他看着蜷缩在床上，不住颤抖、咳嗽，眼神却依旧空洞望着他的若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在即将碰到她脸颊时，猛地停住。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和更深沉的绝望。

“若曦……”

他的声音嘶哑不堪，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哀求意味，之前的暴怒和强势荡然无存。

“别这样……对我。”

他俯下身，几乎是徒劳地想用手擦去她脸上颈间的汤汁，动作笨拙而慌乱。

“你到底……要我怎样？”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里面充满了无力、迷茫，和一种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的——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得到她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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