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六章:最后的告别
因此,这些事情,由侯君集来接手,再合适不过了。
而经过寺庙的事情之后,巴桑对于侯君集,也多了几分信任和依靠。
这是带着他日夜奔袭,去寺庙报仇的将军。
侯君集并没有着急要巴桑一个恢复,只是这样站在晨光里等着他的思索。
身后太阳渐渐升起,在侯军整个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朝晖。
巴桑迎着朝阳,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眯了眯眼睛.
小时候跟着阿爹去寺庙外面跪拜。
没有见过神是什么样子的。
只知道,信仰神,神灵会保佑虔诚的牧民。
那时候自己年纪很小,跪在寺庙外的沙砾地上,膝盖硌的生疼,不能起身,不能抱怨,哪怕回家之后跟阿爹阿姐说起,阿爹也只会斥责自己,不能对神灵不敬,心要诚。
那时候,大家都在低头,只有祭司诵读经文的声音,周围很安静,风从庙门里吹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敬又怕的凉意。
那时候,以为神明就在寺庙里,看着他们虔诚的跪拜。
那时候,心里想着,默默的跪在这里,神明既然能看到,那就一定能保佑部落里的人.......
长大后,所谓的神的使者,带走了自己的阿姐。
神并没有保护家人,阿爹死在了贼兵的手中。
高原上的神明,没有眷顾他们。
可是如今.......
巴桑看着侯君集。
这个带着他去寺庙里报仇的壮硕的将领,没有穿着盔甲,持着横刀,但是却在自己眼前,熠熠生辉,宛如神将。
或许,神明并不在高原上,而在大唐。
是大唐的神明保佑了自己,当初重伤被部落里的长者藏起来,再遇到牛进达将军,然后又是大唐太子,又是大唐的郡王,还有眼前的侯将军带着自己,铲除了寺庙。
这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
而那位神明,就是天可汗陛下。
是大唐皇帝的旨意。
侯君集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眼里的阴暗逐渐的褪去,重新有了光亮。
“走吧。”侯君集开口:“带上你阿姐,咱们,送送她。”
巴桑眸光认真,用力的点了点头。
一切收拾妥当,巴桑的怀里抱着那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包布边缘露出一点磨得发亮的骨节末端。他没有多说话,跟在侯君集身后,出了营门。
营地门口,李承乾和李复也在,两人在营地里面没有什么事情做,干脆就一块出来了。
随行的还有二十名王府两卫,带头的是伍良夜。
巴桑见到他们两人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侯将军,这.......”
侯君集只是莞尔一笑。
“我所说的,都是太子殿下听过高原上的事情之后所说的,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侯君集说道:“走吧,不用想太多,一起送送你阿姐。”
“你阿姐的事,也是高原上其他被寺庙挑选中的无辜少女的缩影。”
“眼下,大唐管不到高原上,即便是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也无法立刻去解救他们。”
“所以才说,日子还长,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去做。”
“对付那个寺庙,就是大唐的光要照耀到高原上的开始。”
巴桑抱着那只粗布包裹,站在营门口,目光在李承乾和李复之间来回移动了一瞬,又落回侯君集脸上。
这些话,他听懂了。
巴桑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有发出声音来。
最后,抱着怀中的包裹,恭恭敬敬的对着李承乾和李复两人躬身行礼。
李承乾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素色的深灰常服,没有佩玉,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根简单的发带,看着巴桑,缓缓开口。
"侯将军说的对,你阿姐的事,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事。高原上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子。今日送你阿姐一程,也是提醒我们自己,这些事情还在发生,不能当做没看见。"
“孤更希望,今日过后,你能从悲伤之中走出来,去帮助高原上那些同你阿姐一样的女子。”
“中原的书籍当中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仁爱与推己及人,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巴桑愣愣的站在那里。
这些,他听不明白.......
李承乾微微一笑。
“孤所说的,是引用了书籍里先贤所说的,如果人能将别人的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一样爱护,没有彼此、人我的分别,那就是极乐世界。”
“不管是朝廷,还是百姓,都希望有这样一个世界。”
“巴桑,你的阿姐是先行者。”
这样一解释,巴桑听懂了。
阿姐去去往这样一个美好的极乐世界了。
如此一想,巴桑红了眼眶。
“好了,我们走吧。”李复说道。
游戏那个人缓缓出发,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铺在营门的土墙上、马匹的背上、众人的肩头。
巴桑长长呼出一口气。
若是没有遇到牛将军,就不会后来遇到身边这些贵人们了。
而如今发生的这些事情,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如果只凭着自己的话,是做不成的。
而往后,自己要跟随这些人,去做更多的事,更伟大的事。
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稳而均匀的声响。
出了营门后折向东南,沿着一条被草覆盖的缓坡小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翻过一道不高的山脊,眼前开阔了起来。
半山坡的草甸铺展在面前,坡度平缓,像一面被风抚平的浅绿色绸缎。
草甸上星星点点地缀着淡紫色的野花,花簇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巴桑在山脊上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坡顶,目光扫过整片草甸。
下意识的看向侯君集。
“侯将军,这里......”
侯君集翻身下马。
“这里并没有越过边境线,但是离着边境线不算远。”
“这处山坡这边是面向大唐境内,而那一边,则是面向高原。”
侯君集目光扫视过四周之后,又落在了巴桑的身上:“如何选,看你。”
“或许,山的那边面向的高原,是你们心心念念,却又回不去的故乡。”
“而这边,是你们余生的未来。”
“这是这两日,我让斥候选出来的,最合适的地方。”
“风景很好。”
“我虽然不了解你们的习俗,但是女孩子嘛,会喜欢好看的风景的。”
侯君集虽说是个武将,但偶尔也会有细腻的时候。
可不是完全的糙汉来的。
巴桑抱着包裹站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一面吧。”
“高原上的故乡,虽然是长大的地方,可是那里,埋着的是我们一家人的痛苦。”
面向大唐,生前死后,尚且有一处栖息之地。
而在高原上,人死了,是没有埋葬的地方的。
只能放在祭台上,而后随着时间流失,肉身被啄食,骨头随着时间风化,最后完全消散于天地之间。
巴桑抱着包裹慢慢走过草甸,靴子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草丛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最后停下脚步。
“就在这里吧。”
“遥望松州,往后我也知道,阿姐在这里看着我,在这里等着我。”
弯下腰,把包裹轻轻地放在地面上一块平整的草皮上,巴桑说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包裹上面。
巴桑抽出腰间的短刃开始挖坑。
身后的王府两卫开始上前帮忙。
挖坑,把挖出的土块拍散、拢到一旁。
坑挖好后,巴桑放下短刃,弯腰抱起那只包裹,动作轻柔。
蹲下身子,而后慢慢跪在小腿深的坑边,将包裹慢慢地放进坑里,调整了一下位置。
放好之后,垂着眼看着坑底那只包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低,是吐蕃话,众人也听不懂。
但是也明白,这是最后的告别。
巴桑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捧起第一捧土,撒在包裹上面。
泥土落在粗布上的声音沉闷而厚实。
侯君集,李承乾和李复三人也上前,伸手捧起土来,各自捧了一把,填了进去。
三人退开后,旁边的伍良夜带着王府两卫开始帮忙,不多时,一处新坟被立了起来。
巴桑站在坟前,看了好一会儿。
转过身来,对着众人跪了下去,行了最庄重的礼。
侯君集想上前去拦,却是被李复拉住了,对着侯君集摇了摇头。
“多谢诸位贵人,让我阿姐有个安息的地方。”
从此以后,这里,也会是自己将来灵魂的归宿。
李承乾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阿姐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巴桑听了这句话,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巴桑,起来吧。”
在他行完了礼,侯君集这才上前将他扶起来。
一行人翻身上马,回营地。
李复和李承乾走在一起。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新坟,眼眸微垂,带着几分深思。
“在想什么?”李复好奇询问。
李承乾无脑摇头。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关于寺庙的事情。”
“好的,坏的,还有不好不坏的。”
“我身处东宫,好的方面,不会呈送到我的桌案上来,尤其是前几年侦办完大云寺的案子之后。”
说到这里,李承乾也是无奈一笑:“大云寺的案件过了有两年,一直到去年,户部缺钱,地方上查办寺庙,又把一大批财货送到了长安。”
“户部的官员们高兴了啊。”
“以前知道寺庙有钱,但是没想到,寺庙这么有钱。”
李复静静的听着,勒着缰绳,让马匹保持着与李承乾并肩的步速。
“这些寺庙搜刮民财、包庇恶行,不,应说是主动犯下恶行,大云寺的案子查出来的时候,从地窖里抬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人,我那时候以为,那已经是最坏的了。”
“但到了松州,看到这边的情况,我才发现,大云寺那些事,比起高原上这些寺庙的行径,可能还算……残留一丝微不足道的人性。”
“王叔你看这次侯将军从寺庙带回来的,也不少。”
“人们印象里,高原上是荒蛮之地,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的寺庙,累年搜刮积攒的财物,就这么多了。”
“甚至侯将军说,那些佛像上的贴金,佛寺里的贴金,都没办法弄回来。”
“那才是大头。”
“一个小小的寺庙,僧人仆从不过三十余众,庙里金碧辉煌。”
“这些都是从河谷边那些牧民家里一点一点收刮来的。一户牧民一年能攒下多少东西?可寺庙一年能收走多少?”
李复缓缓开口。
“这些,都是压在牧民身上的大山。”
“寺庙是一层,牧民头顶上的贵族是一层,如果吐蕃朝廷年年税收过重,也可以算一层。”
“哪怕是中原的朝廷,历朝历代,若是苛捐杂税过于繁重,供养朝廷,那同样也是压在百姓身上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没办法活下去,那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
李承乾神色严肃的吐出两个字。
“造反。”
“就像是秦末的陈胜吴广一样。”
“就像是汉末的黄巾军一样。”
“天下动荡,时局糜烂。”
“因此,如今朝廷一直在吸取前朝的教训。”
“户部穷,苦一苦,总能想想其他办法熬过去。”
“但是话说回来,自从去年从寺庙一批又一批的往长安运送财货,户部的那帮人,就仿佛盯上了寺庙一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承乾脸上尽显无奈。
“这不是个好苗头,但是也不尽然全是坏事。”
“只是长远来看,坏处大于好处。”
“查抄有罪的寺庙,把搜刮来的财物充入国库,这是朝廷该做的事。大云寺的案子是证据确凿、依法处置,户部从中得了好处,那是顺带的,不是目的。但如果户部尝到了甜头之后,开始主动去找寺庙的毛病,甚至为了查抄而查抄,那味道就变了。”李承乾将自己思考出的问题说了出来。
“等到将来刮不出油水,那寺庙,会成为谁的帮凶?”
“用完就扔的帮凶。”
“如果朝廷的官员只是为了充实国库而盯上寺庙,那和寺庙为了充实自己的库房而盯上牧民,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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