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出发了
杨潮生坐在墙根那只磨得发亮的树墩上,正低着脑袋,专注地磨一把短刃。
不是他那把跟了小半辈子的柴刀,是前几日从海煞门尸首边捡来的分水刺。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发出均匀绵长的沙沙声。
叶摆烂在他旁边蹲下,也捡起一块磨石,随手蹭着地上另一把钝了的镰刀。
“潮生前辈,”他开口,“龟背岩和三叉礁中间那片海,有没有能藏船的礁洞?”
杨潮生停下手中的活计。他没立刻回答,眯着眼。片刻,他点了下头。
“有。离龟背岩约莫五里,有片散碎礁群。退潮时能露出七八块礁石,最大那块,中间是空的,口朝下扣着。里头藏条小船,绰绰有余。涨潮时礁石全淹了,碗底还有些空间,船沉不下去。那地方偏,不跑那条水路的人,压根不知道。”
“好。就去那儿。”叶摆烂说,“明天一早动身,劳您带路。”
杨潮生没再多言,只嗯了一声,埋下头,继续推那把分水刺。
叶摆烂站起身,往厢房门口走。推开门,李脱口秀正靠着墙半坐起来,手里攥着半个杂粮馒头,小口小口抿着。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皮。
“宗主。”
“今日气色好了些。”叶摆烂在床边坐下,打量他的脸。
“胸口不那么坠着疼了。自己能端碗,就是腿还软,下不了地。”李脱口秀把馒头搁在碗沿,“听说您明儿要出海。”
不是问句。叶摆烂也没反问他是从谁那儿听来的。
“嗯,去探探路。”
李脱口秀沉默了一忽儿。然后他开口,说的却不是劝阻,不是担忧。
“宗主,东海那片水,您问过我水下有什么门道。”他看着叶摆烂,“我琢磨了一夜,想起些零碎。”
“说。”
“水下,靠的是两样:一口气,一份静。”李脱口秀语速很慢,“气,不是憋在胸口,得沉到肚脐下头,像老龟冬眠,吐得缓,吸得更缓。下潜时捏住鼻子轻轻鼓气,耳朵不疼,脑子也清亮。”
叶摆烂点了点头。
“暗流……别傻乎乎逆着它顶。顺着走,省力,也安全。它要把你往哪带,你先顺着,找机会再斜刺里穿出来。海里的兽,多半不主动招惹人,你不动,它也不动。你一动,它反倒来劲。”李脱口秀喘了口气,“海煞门的夜巡船,挂引灯。那灯的光能照出几十丈,看见就得躲。他们船底还悬听水铃,铃铛浸在水里,有船桨划水、有船底擦浪,它都响。要避铃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从船底走。他们的船吃水不深,从龙骨底下潜过去,铃铛不容易辨出是人还是鱼。只是......”他看着叶摆烂,“得憋足气,手脚要轻,不能起泡。您金丹有伤,水下闭气,怕是撑不住太久。”
“我有办法。”叶摆烂说。
他没有解释。李脱口秀也没有追问。
窗外,苏饭端着药碗走到门口,见两人在说话,便立在门槛边等着。药汤的热气在她脸前袅袅地升。
叶摆烂站起身,走到门口,从她手里接过碗,又折回来,把药放在床边那只有豁口的木凳上。
“趁热喝。”他说,“等我们回来,你这腿,该能下地了。”
李脱口秀没说话,只是伸手端起碗,低下头,把那些苦汁子一口一口咽下去。
叶摆烂走出厢房,天色已近正午。苏饭饭在后院,把一摞摞油纸包往那只防水的油布口袋里塞。
薯片、清心膏,还有几扎她新试的乳浆藻干,泡水能补气,嚼着微腥,但扛饿。
沈卷辰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捏着那张已烧掉小半截的传讯符残余。
“宗主,回他了。”
“怎么说?”
“答应了。”沈卷辰说,“交易地点按咱们的意思,改到龟背岩与三叉礁之间,坐标咱们定。他也同意只带一个人,来的就是那左手四指的老墨。可他也加了一条。”
叶摆烂等他往下说。
“他说,交易时,双方都不得带兵器法器上船。船停在各自选定的位置,人下海,在水里碰头。东西在水下验,也在水下交。”沈卷辰顿了顿,“他说这是东海老辈传下的规矩,叫‘赤诚相见’。”
叶摆烂没应声。他走到功德池边,蹲下,伸手探进微凉的池水。古藻的嫩叶从指缝间滑过去,软而韧,像无声的问候。
“答应他。”他收回手,站起身,“再加一条:下水之前,双方必须先看清彼此船上的人。他要确认来的是我,我也要确认来的确是那个左手四指的人。确认完,再下水。”
“明白。”
沈卷辰转身回去。叶摆烂往后院走。
船身的桐油已刷完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黯的光,像老水牛浸过水的脊背。张养生蹲在船尾,往龙骨上钉最后几块加固的木板。杨潮生在整理缆绳,把磨损的几股拆了重编,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给老伙计梳毛。
苏饭饭把那口油布口袋扛过来,沉甸甸的,放在叶摆烂脚边。
“宗主,这里头是五斤薯片,三斤清心膏。乳浆藻干我捆成小把,一扎是一天的量。还有盐,还有火折子,还有一小罐我自己熬的驱虫膏,海边蚊蠓多,您晚上抹一点……”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
“辛苦了。”叶摆烂说。
苏饭饭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
“宗主……您一定要回来。”
叶摆烂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午后,他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中央。张养生放下刨子,杨潮生搁下缆绳,沈卷辰从西厢房出来,苏饭饭从灶台边站起身。厢房门也开着,李脱口秀靠着墙,杨不卷扶着他,两人都往这边看。
“明天一早,我和潮生前辈出海。”叶摆烂说。他的声音不高,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张老、饭饭、卷辰,你们留在山上。守好这个门,照顾好老李。我们最多七天,一定回来。”
“宗主,”沈卷辰说,“直播那边……”
“照常开。”叶摆烂道,“可以说我们出海了,去找一种新发现的海生灵植。别说具体地方,也别提任何交易的事。有人打听,就说不知道,或岔开。”
“明白。”
“张老,山上的防事不能松。夜哨再加一个人。”
“放心。”
“饭饭,灵植的栽种、制作,一天都不能停。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嗯!”
叶摆烂转向厢房门口。李脱口秀正望着他,没有躲闪。
“老李,把伤养扎实。等我们回来,山上还有一摊事要你张罗。”
李脱口秀用力点了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叶摆烂看向杨不卷。老人扶着门框,背脊比从前又佝偻了些。
“杨老,月儿那边……”
“我守着。”杨不卷说,声音像老树皮,干,却仍有韧劲,“叶宗主,您只管去。月儿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急不来。先把眼前这场仗打好,才是正理。”
“多谢。”
叶摆烂挥挥手,让众人散了。
他独自走回功德池边,在那块被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磨出温润弧度的青石上坐下,阖上眼。
金丹裂纹处,那缕淡金色的灵韵仍在,像冬眠的蛇。他用灵识轻轻碰了碰它,它便悠悠地漾开一小圈涟漪,很慢,很轻,像石子投入深潭后,在水面推开的最后一环。
足够了。
夕阳沉下去,山风凉下来。远处传来第一声夜鸟的啼鸣,短促,清越。
叶摆烂睁开眼,望着东边那片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天空。
那里看不见海,却能感觉到某种庞大的、混沌未明的、裹挟着机遇与凶险的东西,正在暗处涌动,等着他。
四天后。子时。
龟背岩与三叉礁之间那片暗流交错的海域。
他会去的。
去见那个传闻中左手只剩四指的老墨,去亲眼看看那块或许能拨动整盘棋局的残玉。
也会去见,那些藏在更深处、至今仍未露面的敌手。
他握了握拳。金丹裂纹处传来一丝熟悉的隐痛,像针尖轻轻刺过。可紧随其后的,是一缕温润的、如温水漫过指尖的灵韵。
他松开拳,站起来。
夜风卷过院子,功德池的水面起了细密的褶皱。古藻的嫩叶在水底摇了摇,像与他道别,又像在说:
去吧。早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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