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东海老墨
“叶宗主,此话何意?”
“没什么深意。”叶摆烂神色如常,“只是觉得凑巧。我刚打听,您那儿便失了窃。不知是那贼人手脚太快,还是……东西本就不打算现世?”
“你怀疑我监守自盗?”钱有福声音沉了下去,隐隐带着金石之音。
“不敢。”叶摆烂摇头,“叶某区区一个小宗门之主,岂敢妄测钱掌柜?只是东西既失,总是桩事。我宗门那古藻近来气机浮动,若因缺了这镇物,致使灵气紊乱外泄,或是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届时,摸鱼城里怕又难得安宁了。”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巡防司的陈统领,似乎对城里的安宁二字,看得极重。”
钱有福置于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他脸上肌肉抽动几下,勉强重新挤出笑容,却已十分僵硬。
“叶宗主言重了……东西是真丢了,我已报与巡防司备案。陈统领那边,我也亲自打过招呼。您看这样如何?您且宽限几日,待我将那胆大包天的毛贼揪出来,物归原主,咱们再坐下细谈?”
“等不了。”叶摆烂起身,声音平直,“古藻气机只给三日之限。三日若无镇物,后果难料,叶某不敢担保。”
“你……”钱有福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显然在强压火气,“叶宗主,这是要逼我?”
“是谈生意。”叶摆烂提起布袋,“我要物,您要货。本是两厢便宜之事。可物既不见,这生意的根基,便有些不牢靠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且慢。”钱有福在身后叫住他。
叶摆烂回头。
钱有福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扔在茶桌上。木牌黑底描金,中间一个硕大的萬字,与上次那块不同,这萬字周围,多了一圈繁复的云纹浮雕。
“这是我万宝楼‘云纹贵宾令’。”钱有福声音发冷,“持此令,可入内库观货。叶宗主若不信钱某之言,大可亲自入内一观。”
叶摆烂看着那令牌,未动。
“怎么,不敢?”钱有福嗤笑。
“非是不敢。”叶摆烂道,“是不必。东西在,我看了,给与不给,权在掌柜。东西不在,我看了,也不过是看个空荡库房,于事无补。”
他手已搭上门扉,却又停住。
“钱掌柜,”他背对着钱有福,忽然问,“您说,贼偷东西,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利。”
“若那东西在旁人眼中是块顽石,在贼人眼里,却是件宝贝呢?”
钱有福沉默。
“叶某还听说,东海近来颇不太平。”叶摆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货船在碎星群岛左近倾覆,死了人。都传是撞了海煞。海煞门那帮人,鼻子最灵,哪儿有腥味儿就往哪儿钻。您说,他们会不会……也对某些上年纪的古物,生了兴趣?”
言罢,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叶摆烂在二楼的楼梯口略站了站,这才缓步下楼,穿过大堂,走出万宝楼那气派的大门。
街上已是人来人往,市声鼎沸。他在街边驻足片刻,辨明方向,朝东市走去。
行至半途,他身形一闪,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巷壁高耸,爬满枯藤。走到中段,他停下脚步,转身。
“跟了这许久,”他对着空荡的巷口道,“出来吧。”
巷口光线一暗,一道青衣身影转了出来,正是昨日见过的陈统领。
“叶宗主耳力过人。”陈统领不紧不慢地走近,在三步外站定。
“陈统领有事?”
“路过,顺道瞧瞧。”陈统领目光扫过他,“方才见叶宗主从万宝楼出来,面色似乎不甚愉悦。怎么,与钱掌柜谈得不顺?”
“钱掌柜说,我要的东西,丢了。”
“哦?”陈统领眉梢微挑,“何物?”
“一块古玉残片。”
陈统领沉默片刻,道:“万宝楼昨日的确报了一桩失窃,只说丢了件小物件,语焉不详。我派人去看过,库门锁具完好,预警阵法也无触发痕迹。不像外贼所为。”
“内贼?”
“难说。”陈统领盯着他,“叶宗主,您非要那东西,究竟所为何用?”
“镇宅安灵。”
陈统领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叶宗主,陈某不是钱有福,这般说辞,就不必了。那物件若真是寻常古玉,钱有福不会遮遮掩掩,更不会在您问起后,转眼便不翼而飞。”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查过,那东西是五年前,随一批‘地货’入的万宝楼。那批货的源头在东海。送货的是个老海客,诨名老墨。货到后不足半月,老墨的船便在碎星群岛附近出了事,人船俱没。”
叶摆烂静静听着。
“那批货里,不止有些来历不明的古玩,”陈统领继续道,“还有一部分……是药材。带着浓重腥气的药材。”
巷中寂静,远处街市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显得模糊不清。
“叶宗主,”陈统领语气转沉,“我不知道您要那东西做什么,也不欲深究。但摸鱼城是陈某职责所在,我不许有人在此杀人越货,也不许有人将外头的腥风血雨,带到城里来。您可明白?”
“明白。”
“明白就好。”陈统领转身欲走,迈出一步,又停下,并未回头,“对了,海煞门的人,今晨又进了城。这回是六个,在码头一带转悠。叶宗主若无要事,近日……还是少下山为妙。”
说完,他身影一闪,便出了巷口,融入街市人流。
叶摆烂独自站在幽深的巷中,良久未动。
随后,他从另一头走出巷子,绕到东市,买了盐和针线,又在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前停下,买了几个粗面馒头,用油纸包好揣入怀中。
出城时,日头已近中天。城门守卫还是那班人,见他出城,目光掠过,未加阻拦。
他沿原路返回。经过那片林子时,他脚步微顿,朝里望了一眼。
石灰画的圈还在,木牌也依旧歪斜地插着。只是那木牌的一角,此刻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用新鲜草茎编成的结,粗糙地扭成一条鱼的形状,在风中轻轻晃动。
海煞门的标记。
叶摆烂看了几眼,转身离开。
回到山上,已是晌午。
苏饭饭在灶台边守着药罐,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张养生还在修补篱笆最后一点缺口,杨潮生靠墙坐着,用仅剩的左手一下下磨着柴刀。沈卷辰坐在老地方,对着玉简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回来,几人都停了手中活计望过来。
“药……可还顺利?”苏饭饭问得小心。
“嗯。”叶摆烂将怀里的馒头取出分发,“先吃饭。”
众人接过,默默吃起来。叶摆烂走进厢房,杨不卷正用小勺给李脱口秀喂粥。粥很稀,但李脱口秀已能自己就着勺子慢慢吞咽,只是手还抖得厉害,一碗粥喝得缓慢。
见叶摆烂进来,李脱口秀喉头动了动,似想说话,被叶摆烂抬手止住。
“不急,养好气力再说。”
李脱口秀点点头,继续喝粥。
叶摆烂在铺边坐下,待他喝完,才开口:“老李,有件事,需你仔细回想。”
李脱口秀努力抬眼看他。
“你追那疤脸那晚,接应他的人……可看清了模样?”
李脱口秀皱眉思索,缓缓摇头,又迟疑着点了点头。他颤巍巍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用指尖在床沿的薄灰上,极吃力地划动。
划出的字迹歪斜,却勉强可辨———“青衣……纹……”
“青衣,袖上有纹?”
李脱口秀点头。
“何种纹路?”
李脱口秀闭目凝神片刻,再次抬手,指尖更缓慢地移动。这一次,他画出了弯曲的线条,像是云团,又似水波起伏。
云水纹。与青衣卫制服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叶摆烂沉默。陈统领的话、巷中的警告、木牌上那草编的鱼形标记……诸多碎片在脑中碰撞。
“晓得了。”他起身,“你好生歇着。”
走出厢房,回到院子。苏饭饭几人已吃完,正等着他。
“宗主,”沈卷辰关了玉简走过来,面色有些异样,“今日直播时,有个叫东海老墨的人,发了条私信过来。”
“说些什么?”
“他说,他手中有件古物,是玉器残片,问咱们是否感兴趣。”沈卷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他还说……那东西,与古藻大有干系。”
叶摆烂目光一凝:“老墨?”
“是。我留意了一下,这ID是今日新注的,除了这条私信,再无其他痕迹。”
叶摆烂未立刻接话。他走到功德池畔,望着池中微漾的水波。
老墨。陈统领口中,五年前船毁人亡的那个老海客,就叫老墨。
如今,又冒出一个“东海老墨”。
是巧合,还是有人摆好了棋局,正等他落子?
池水中,古藻的嫩叶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叶面上那八个字,在正午明晃晃的日光下,清晰得近乎刺目。
不争不抢,自有丰饶。
他凝视良久,转身。
“沈卷辰。”
“在。”
“回复那个‘东海老墨’,”叶摆烂声音平稳,“东西,我们要看。但如何看,在何处看,须按我们的规矩来。”
“明白。”
他又看向苏饭饭:“这几日制好的灵食,分出三成,用最好的油纸单独包好,我另有用处。”
“是。”
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围拢的几人。
“接下来几日,都警醒些。”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夜哨增至双岗。后山小径,白日也需有人留意动静。”
“宗主,可是风声紧了?”张养生问。
“风已起了。”叶摆烂望向山外,“备好蓑衣吧。”
几人神色一肃,各自领命散去。
叶摆烂重新坐回那块被日头晒得微温的青石上,闭上双眼。
心底,晓知的声音如期响起:
“检测到新信息源:东海老墨。关联数据库匹配……关联至五年前东海货船老墨号失联案,关联至万宝楼失窃案。警告:此信息源风险系数高,属人为陷阱概率超过六成。”
“知道。”叶摆烂于心中回应,“可饵若不够真,又怎能引人入彀?”
“建议:采取防御性接触策略。建议接触地点设定于摸鱼城公共区域,并预先知会青衣卫方面。”
“嗯。”
叶摆烂睁开眼,望向层峦叠嶂的远山。
山雨欲来,风满襟袖。
可风不来,帆又如何张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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