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样品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七十二个时辰,悄没声儿地从指缝里漏走了。
功德池边的篝火再没熄过。夜里取暖,白天烧水,偶尔还能烤烤苏饭饭从山坡上采回来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叶子和根茎。
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混合味儿———灰牙米熬过头的糊味、劣质伤药的苦腥气,各种各样的草木气息。
叶摆烂大部分时间就坐在池边那块青石上。
没修炼———金丹的裂纹没好透,灵力恢复得慢,强行修炼只会让裂痕更深。他就是坐着,看着,听着。
看苏饭饭在山坡、临时搭的灶台、还有那间勉强能挡雨的西厢房之间来回打转。
她脸上沾了灰,手上被草叶划出细小的口子,可眼睛亮得惊人,抱着一堆晒干或阴干的灵植,能对着小本子念念有词琢磨上半天。
听沈卷辰的声音。这青年的神魂在凝露滋养下稳住了,甚至因祸得福,变得对情绪和信息异常敏感。
他的直播一直没停,声音透过玉简,变成只有叶摆烂能隐约捕捉到的灵力波动,散向山外面那些未知的角落。
他在讲佛系宗的日常,讲那些新灵植的困惑,也穿插着讲“东海猎藻队常用阴毒解法一二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也听杨潮生和杨不卷压低的交谈。父子俩在离池子稍远的屋檐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复盘记忆里和海煞门遭遇的每一次细节。
李脱口秀和张养生大部分时间不在池边。
他们在山门、围墙、后山小路上敲敲打打,偶尔能听见李脱口秀骂骂咧咧的抱怨和张养生慢悠悠的回应。回来时,两人总是一身土,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缺德又隐秘的得意。
变化是细微的,但确实在发生。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了一片暗红。
苏饭饭从西厢房里冲出来,手里捧着两个粗陶碗,因为跑得太快,碗里的东西差点洒了。
“宗主!沈师兄!快来尝尝这个!”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把碗搁在青石台上。
两个碗。一个碗里是浅黄色、薄得像蝉翼、微微卷曲的薯片,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烤坚果的焦香,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让人心情莫名上扬的甜意。
另一个碗里是几块拇指大小、深紫色的膏状物,看着有点……弹?散发着清凉的草木气,像雨后的林子。
人都围了过来。连一直把自己埋在土里、只露三片叶子的多肉妖,都悄悄把叶片转向了这边。
“这、这是……”沈卷辰凑得最近,盯着那浅黄色的薯片,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是月光薯片草的叶子!”苏饭饭眼睛亮晶晶的的说,“我试了好多种法子!晒干了直接吃,有点涩,灵气也散。用文火慢慢烘,再用手一点点揉搓,把里面那点月光精华揉出来,你看,它自己就卷起来了!我尝了点边角料,”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吃下去,肚子暖暖的,心里……心里会高兴一下。虽然就一下下,但真的会高兴!”
她指着那深紫色的膏:“这是用后山那种开蓝紫色小花的藤蔓的花蜜,兑了一点清心草的汁,慢慢熬出来的。我加了一点点池水……熬了好久才成膏。抹在太阳穴上,清清凉凉的,脑子会清醒点。吃的话……我没敢多吃,就舔了一点,觉得心跳好像慢了一拍,没那么慌了。”
她解释得挺朴实,没什么高深的炼丹术语,就是烘、揉、熬、尝。可所有人看着她,看着碗里那两样从未见过的东西,都静了一下。
这不是丹药。没有丹纹,没有冲天药香,没有灵力四溢。它们看着甚至有点……寒碜。
可偏偏,就是这种寒碜和朴实,透着一股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叶摆烂伸出手,从那碗浅黄色的薯片里,捻起最小、最薄的一片。放在指尖,对着夕阳看了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极细微的淡金色光点。他放进了嘴里。
没有立刻化开。牙齿轻轻一碰,咔的一声轻响,很脆。
随即,一股温和的暖意,混着淡淡的坚果焦香,在嘴里漫开。味道不算惊艳,甚至有点平淡。可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然后像一滴温水滴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让全身都放松下来的涟漪。
不是补充灵力。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绷紧的神经被一双温和的手,轻轻揉开了。
叶摆烂闭了下眼。金丹处的裂纹,好像被这股暖意拂过,那日夜不停的、细密的刺痛,竟被抚平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更关键的是,他感觉到了———这片看似普通的薯片里,含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灵韵。这灵韵,和功德池中古藻散发的韵律,和他自己金丹深处那点自在的萌芽,隐隐约约地同源。
他又拿起一小块深紫色的膏,放进嘴里。
清凉,微苦,回甘。咽下去后,那股清凉感直冲天灵盖,让他因连日疲惫和紧绷而有些昏沉的脑子,为之一清。
思绪更明晰,杂念少了点。这膏里,同样有一缕淡青色的、宁静的灵韵。
他睁开眼,看向苏饭饭。这姑娘正紧张地攥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他,等评价。
“很好。”叶摆烂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吃过的大部分丹药,都强。”
苏饭饭愣住了,随即脸唰地红了,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没说出话来。
沈卷辰早等不及了,拿起一片薯片就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猛地瞪大:“这……这口感!这感觉!苏师妹,你管这叫薯片?这简直是……是能吃的静心符加小回春散!虽然效果弱了百倍不止,可它没丹毒啊!还……还挺好吃!”
他又挖了点紫膏尝了,咂咂嘴:“这个更神了!我这两天整理海煞门的信息,脑子乱糟糟的,现在感觉……清爽多了。虽然持续时间肯定不长,但关键时刻提个神,绝对管用!”
李脱口秀和张养生也各自尝了,没多话,但眼神都变了。李脱口秀盯着那碗薯片,舔了舔嘴唇:“苏丫头,这玩意儿……能量产不?我是说,就按你这法子,材料够的话,一天能弄出多少?”
苏饭饭算了算,小声说:“如果就我一个人,处理这些草和花挺费工夫的……薯片大概一天能做两三斤,那个清心膏,更费事,一天最多一斤。”
“够了。”叶摆烂说。他看向青石台上的两个粗陶碗,“这就是样品。第一批货,十斤月光薯片,五斤清心膏。明天钱有福来,就给他看这个。”
沈卷辰立刻点头,对着直播玉简低声说了几句,显然是在更新直播内容,加进新品实测这段。
杨不卷颤巍巍地也拿起一片薯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老眼里闪过惊异:“这……这灵韵,中正平和,生机内蕴,竟没半分杂质火毒。叶宗主,苏姑娘,你们这制法,看着粗陋,却暗合古法顺其自然,以物养物的道理啊!老夫琢磨灵植一辈子,从没见过能把灵植本源保存得这么完好、又激发出其‘神韵’的制法……这已非寻常炼丹术,这近乎是……是点化了!”
苏饭饭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杨爷爷您过奖了,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些草啊花啊也是有生命的,胡乱用火炼,把它们炼死了,怪可惜的。”
杨不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那薯片放进嘴里,闭目细品,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夜幕落下来,篝火燃起了。
第一批样品被小心收好。苏饭饭被众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脸上是疲惫却兴奋的光。沈卷辰的直播玉简微光闪烁,弹幕和打赏的提示比往日频繁了些,显然新品实测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
叶摆烂依旧坐在池边,看着跳动的火苗。
掌心里的七块灵石,已经被他握得温热。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又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比上次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检测到……低阶自在侧造物生成……能量恢复……0.03%……”
“正在分析造物成分……检测到微量残留……来源:原材料生长环境(曾受轻微污染)……警告:长期摄入,有极低概率引动心魔(表现为对效率与落后的轻微焦虑)……建议:提升技艺,或寻找更纯净原料……”
波动再次消失。
叶摆烂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残留?心魔?
他看向那两碗样品。所以,这些看似平和的灵植零食,其实也吸收了一点点这地方弥漫的杂质?而苏饭饭那种近乎本能的、温和的制法,竟然能在最大程度上保留自在灵韵的同时,把那点杂质也一并留了下来,只是让它惰性了?
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钱有福会来。海煞门的追兵,也可能随时会到。
这第一批带着点瑕疵的样品,就是他们投进这潭浑水的第一块石头。涟漪能荡多远,能惊起什么,能引来什么,只能看天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深沉的夜空。
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山风变冷了,穿过残破的院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篝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瞬间照亮周围众人或期待、或疲惫、或紧张的脸,又迅速暗下去。
“今晚,”叶摆烂的声音在火光和夜色里响起,平稳,清晰,“所有人,轮值守夜。李师兄,张老,前半夜。沈卷辰,杨前辈,后半夜。苏饭饭,杨老,照顾小月儿,抓紧时间歇着。”
“是!”众人低声应道,神色肃然。
赌局,已经开始了。筹码摆在了台上。现在,只能等对手掀开底牌,或者,等天亮。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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