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金丹为引
辰时刚到，沈卷辰醒了。
醒来第一个感觉是饿。不是肚子空空的那种饿，而是灵力被彻底抽干后，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嗷嗷待哺、渴求填补的虚脱。
第二个感觉是轻，身子轻得仿佛要飘起来，不是虚弱的飘，而是某种缠绕了许久的、看不见的沉重枷锁终于松脱后的轻快。
他睁开眼，瞧见的是厢房那面熟悉的、有些掉漆的天花板。
紧接着，窗外传来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
“李师兄你轻点声！沈师兄还歇着呢！”是苏饭饭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也不想大声，可这事火烧眉毛了！”李脱口秀的声音难得透着急躁，“我刚从摸鱼城回来，你猜怎么着？城门口贴了新的通缉告示！卷天门联合海煞门发的，悬赏捉拿杨不卷一家，活的五百灵石，死的三百！画像还画得挺像！”
外头静了一瞬，张养生那慢悠悠的、仿佛永远在泡茶的声音响了起来：“悬赏便悬赏，又没贴到咱们宗门大门口来。”
“问题不在这儿！”李脱口秀语速更快，“告示旁边蹲了好些生面孔，一看就是靠赏金吃饭的散修老手。我回来这一路上，最少有三拨人暗中盯着我，肯定是闻着味儿了，知道咱们宗里新收了人！”
“那就让他们闻不着便是。”瓷器轻碰的脆响传来，大概是张养生在斟茶了，“我昨晚在西厢房外头，顺手布了个简易的‘敛息迷踪阵’，用的是后山捡来的旧阵盘，改了改回路，效果还凑合。金丹期以下的，凑到跟前也探不到里头的灵力波动。”
“可金丹以上的呢？要是卷天门真派个长老过来。”
“来了便来了。”张养生啜了口茶，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来了，我就请他喝一杯枸杞菊花茶，清肝明目，正好治治他们那动不动就‘卷’起来的暴脾气。”
窗外彻底安静了。
沈卷辰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对话，听着晨风轻轻擦过老旧窗棂的细响，还听见从远处功德池方向，隐隐飘来一阵如同深海潮涌般的、低沉而规律的鸣响。
他想坐起来，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力气，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第三次尝试时，两根细嫩的藤蔓悄然伸了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是多肉妖。这小妖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了进来，缩在自己搬来的小花盆里，待在墙角。
此刻一根藤蔓扶着他，另一根则递过来半杯温水，水里泡着几片碧绿的叶子，飘着一股清新干净的草木香气。
“谢……谢谢。”沈卷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多肉妖的叶片害羞地蜷了蜷，却没有缩回去。
喝了水，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沈卷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枚木质手环还在，内侧浮现的光字已经变了：功德427。昏迷前明明是147，足足涨了280点。他愣了片刻，才想起晓知曾提过的“情绪共鸣转化”，想来这多出的280点，都是那七日直播里，无数观众心绪激荡所化的燃料。
“你的直播……录影……”多肉妖用叶片指了指墙角的桌子，“苏师妹帮你存进玉简里了。她说……好多人看。”
沈卷辰顺着叶片指的方向看去。桌子上除了他那套简陋的直播设备，还堆着十几枚样式各异的陌生传讯玉简。
有的古朴，有的花哨，有些甚至带着淡淡的妖气，此刻全都微微发着光，那是未读讯息的标记。
他让多肉妖帮忙，将那些玉简一枚枚递过来，挨个查看。
第一枚来自摸鱼城反卷同好会———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组织。
字里行间满是对他七日坚持的敬佩，甚至还附了一份《反卷修行倡议书》的草稿，请他指点斧正。
第二枚是匿名散修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看了你的直播，我把《千劫苦修典》烧了。虽不知往后该怎么活，但……多谢。”
第三枚玉简带着东海洲特有的、淡淡的海腥味，只简短提醒了一句：“杨老一家在贵宗？当心海煞门血踪咒，百里内可感应血脉气息。”
往后的玉简，内容五花八门：有单纯表示支持的，有前来讨教躺平修炼法心得的，也有纯粹好奇，想知道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
最后一枚玉简最为特别。通体莹白如雪，表面布满了细密精致的雪花状天然纹路，触手冰凉沁骨。
输入一丝微弱的灵力，里头传出的声音清冷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北寒洲冰灵族，观汝七日之行，甚觉稀奇。吾族厌纷争，亦厌内卷之燥，他日若有难处，持此简至北寒洲永冻城，可寻一隅清静，冰玄留。”
沈卷辰攥着这枚冰凉的玉简，许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争执早已停歇。
晨光彻底铺满了天空，金灿灿地从窗口泼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堆满玉简的床铺上，也落在多肉妖那盆因为害羞而微微发颤的叶片上。
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还在卷天门时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听得最多的，是师尊恨铁不成钢的斥责，是同门之间明争暗斗的攀比，还有自己心里那个日夜不停尖叫着“不够强、不够快、不够好”的声音。那些声音把他塑造成一个看似完美的容器，里面却装满了焦虑，日夜熬煮着自己的痛苦，最后把自己榨成一杯供他人提神醒脑的苦药。
可现在呢？
他看着手里这堆乱七八糟的玉简，看着里面那些同样“乱七八糟”的讯息。不完美，不统一，甚至彼此矛盾。
可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真实的、活生生的气息———是一个个同样在活着、在挣扎、在试图寻找出路的人，掏心掏肺说出来的话。
“多肉，”沈卷辰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帮我把直播设备打开。”
多肉妖的叶片猛地一僵。
“不拍我。”沈卷辰补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光线，“就拍今天的太阳，拍咱们宗门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拍那些……还没被打垮的东西。”
顿了顿，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告诉所有人，佛系宗还在。而且，我们锅里，还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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